正月十七，天色微明。沈令仪起了个大早，第一件事就是去查验那条密道。
她带着绿萝和两名暗卫，从慈宁宫后院出发。温伯庸复原的图纸就揣在怀里，纸张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。慈宁宫正殿里还残留着昨夜搜查的痕迹，地上有脚印、碎瓷片和散落的文书。桂嬷嬷被关在西厢房的柴房里，手脚上戴着铁镣，整个人缩在角落里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。
沈令仪没有去看她。她要找的是密道的入口。
按照图纸标注，入口应该在慈宁宫后院假山后面。她带着人绕到后院，果然在一堵砖墙前停住了脚步。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，看起来和周围的墙面没什么区别。但沈令仪注意到，这堵墙的砖缝颜色略深，像是最近才修补过的。
让开。她吩咐暗卫。
两名暗卫上前，用力推开假山石堆。石头后面露出一扇铁门，门上挂着一把铜锁，锁上落了一层薄灰。但锁扣处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少，说明最近被人打开过。
暗卫撬开铜锁，铁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。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。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，阶梯两侧嵌着铁环，上面拴着油灯。灯盏里的油已经干了，但铁环上没有锈迹，说明近期有人频繁使用。
沈令仪示意暗卫点上油灯，率先走了下去。
石阶不算长，大约下了三十多级就到了一个平台。平台尽头是一扇木门，门上刻着一个承字。
沈令仪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个承字，和太后交出的那块承字玉佩一模一样。
她推开门，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通道。通道两侧挂着灯笼，灯笼上的火焰虽然已经熄灭，但灯芯上还残留着油脂，说明不久之前还有人点燃过。地面铺着青砖，砖缝之间长着青苔，但中间的通道却被打扫得很干净，没有任何杂物。
通道不长，走了不到百步就到了一个房间。房间的门窗都关着，沈令仪推开房门，里面摆着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架。书架上放着几本书籍和一本册子，封面上写着承平旧档四个字。
沈令仪走过去翻开册子。里面记录的是先帝时期的宫廷大事，但大部分内容都被涂黑了，只有零星的几个词还能辨认：肃州、商队、密信、继承。
她快速翻了几页，突然停住了。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：承平十五年三月，帝疾笃，立三子为皇太孙，遗诏藏于肃州。
沈令仪的手指发颤。遗诏藏于肃州。
这意味着先帝在驾崩前一年，就已经察觉到自己可能不会善终，提前留下了一份遗诏藏在肃州。而太后这些年往肃州运送的药材，根本不是用来训练死士的，而是为了守护那份遗诏。
娘娘。绿萝在旁边小声说，您怎么了？
沈令仪合上册子，深吸了一口气。没事。你把这本书抄下来，我回去再看。
她走出房间，沿着原路返回。回到慈宁宫后院时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假山上，藤蔓的影子投射在砖墙上，像是一张巨大的网。
绿萝抱着拍好的册子跟在身后，欲言又止。沈令仪看了她一眼：有话就说。
娘娘，奴婢觉得……太后不一定是要谋反。绿萝压低声音，您没看见那本册子里写的吗？先帝把遗诏藏在肃州，太后这么多年往那边送东西，说不定是在保护那份遗诏。
沈令仪停下脚步。她看着绿萝，目光很平静。你从哪里看出来的？
从那本册子。绿萝说，如果太后真要谋反，为什么要费劲巴力地去保护一份遗诏？直接抢皇位不就行了？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。绿萝说得有道理。如果太后的目标是权力，她完全可以像这些年做的那样，通过司药房、内务府和御膳房来控制朝局。但她偏偏在肃州花这么大力气守护一份遗诏，这说明那份遗诏对她来说，比权力更重要。
你说得对。沈令仪说，但她还是要付出代价。
她转身走进永和宫。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，地面上结了一层薄冰。沈令仪坐在书桌前，把那本册子的抄录件摊开，一页页仔细看。
册子里的记录并不完整，很多关键内容都被涂黑了。但沈令仪从那些零星的词语中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：承平十五年，先帝的病情突然恶化。太医署诊断是风寒，但先帝自己知道不是。他开始秘密安排后事，其中最关键的一步，就是把一份遗诏交给了 信任的人送往肃州保管。
为什么是肃州？因为肃州远离京城，不容易被察觉。而且肃州有一条通往西域的秘密商道，当年先帝微服私访时就走过这条路。
太后得知先帝安排遗诏后，立刻派人赶往肃州守护。她知道自己一旦失去先帝，朝局必然动荡。如果那份遗诏落在别人手里，她可能连太后的位置都保不住。所以她花了整整四年的时间，在肃州建立一个秘密据点，派人守护遗诏，同时往京城输送物资，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。
这就是她构建三层势力网的真正原因。不是为了谋反，而是为了自保。
但沈令仪的问题在于，无论太后的动机是什么，她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僭越。私养兵力、囤积武器、通敌卖国，这些罪名任何一个都够她死十次了。
绿萝端了茶过来，放在桌上。娘娘，您在想什么？
在想怎么处置太后。沈令仪说。
奴婢觉得，不能杀。绿萝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。
您刚才也说了，太后是在保护遗诏。如果遗诏里有对太后有利的内容，杀了她，遗诏可能就永远见不了天日。但如果留着她，说不定能逼她说出遗诏的下落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绿萝虽然只是个宫女，但有时候说的话比大臣们还实在。
她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几个字：肃州遗诏。
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遗诏到底写了什么？是先帝对皇位继承的安排，还是对某些人的指控？如果是前者，那它就是一个暗雷。如果是后者，那它就是一把利剑。
不管哪种情况，沈令仪都必须尽快找到它。
午后，温伯庸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叠新的资料，脸色比昨天更难看。
娘娘，下官查到了新的线索。他把资料放在桌上，太后在肃州的据点，不只是一个秘密基地。那里还有一个监狱。
监狱？
是的。下官从一个旧太监口中得知，承平十五年到承平十八年之间，有三个人被秘密关押在肃州据点。这三个人都不是普通囚犯，他们都是先帝时期的老臣。
沈令仪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哪三个人？
下官查到了两个的名字。一个是兵部左侍郎周文远，另一个是御史大夫李景明。第三个人的名字被抹去了。
周文远。李景明。沈令仪在脑中快速搜索这两个人的信息。周文远是先帝时期的老将，在军中威望极高。李景明则是御史台的首脑，以直言敢谏着称。这两个人都在承平十六年初突然消失了，当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，但最终不了了之。
他们为什么会被关在肃州？沈令仪问。
下官推测，他们可能知道了遗诏的内容。温伯庸说，先帝把遗诏交给他们中的一人或两人，让他们协助守护。太后得知后，派人将他们绑架到肃州，逼问遗诏下落。
沈令仪沉默了很久。如果温伯庸的推测是对的，那肃州的情况就复杂了。遗诏不在太后的掌控之中，而是被几个老臣守护着。太后花了四年时间寻找，却始终没有找到。
那两个人现在还活着吗？
下官不确定。但根据旧太监的描述，肃州据点的守卫非常严密，被关押的人存活几率很低。
沈令仪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，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跃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场斗争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。太后不是简单的权谋之人，她是在执行先帝的遗愿。而她沈令仪，站在太后的对立面，却在不知不觉中做着和太后一样的事情，那就是寻找遗诏。
温大人。她说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
娘娘请吩咐。
查清楚肃州据点的确切位置，以及那两个人的生死。如果他们还活着……沈令仪停顿了一下，我要活的。
温伯庸点头。下官明白。
他离开后，沈令仪独自坐在书房里。她把绿萝叫到跟前。
你去一趟承乾宫，看看皇上对太后的处置有什么新动向。
还有一件事。沈令仪说，你去查一下沈崇文。他昨天去承乾宫求情，说要保太后的命。我要知道他到底打了什么算盘。
绿萝领命而去。
沈令仪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乱成一团。遗诏、肃州、老臣、监狱。每一个线索都像是一根线，把她往一个她不想去的方向拉扯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寻找遗诏，不是为了权力，而是为了确认先帝的真实意愿。如果遗诏里写着支持太后的人继位，那她就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。她之前所做的一切，可能都是错的。
但她不会退缩。
窗外传来钟声。那是承乾宫的晚钟，意味着一天的工作即将结束。沈令仪睁开眼，拿起笔，在新的一张纸上写下：
肃州。遗诏。三人。
她在每个词下面画了一条线，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，正月十七。
这是她追查肃州之事的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