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十九年正月二十七,辰时。
船队停靠在狼牙口外海的时候,天还没完全亮透。灰蓝色的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,船帆被风鼓得满满当当,发出呼呼作响。沈令仪站在船头,手里的船舵已经被握出了汗。陈大山在前面引路,带着几个老渔民指点的路线绕过暗礁区,稳稳当当进了内港。
萧夜寒已经站在码头上等了半个时辰。他穿着黑色的棉袍,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大氅,身边站着两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。一个身材魁梧,胳膊上全是鞭痕一样的旧伤;另一个干瘦干瘦的,说话声音很轻,眼睛一直在扫视周围的环境。
「这是马三爷推荐的人。」萧夜寒说,「一个叫赵铁山,曾经在登州海防营当过百户,对这一带的水文和暗礁了如指掌。另一个叫孙七爷,是这条船上最大的船主,手下有十二艘船,其中八艘是能载兵的大楼船。」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她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人。赵铁山站得笔直,手自然地垂在身侧,手指关节粗大,一看就是常年使刀弄枪的手。孙七爷则缩着肩膀,像个普通的盐商。但他的目光扫过码头上的每一处木桩和绳索,一看就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很多年的老江湖。
「二位辛苦了。」沈令仪说。
赵铁山上前一步抱拳。「娘娘客气。末将在海防营待过三年,对登州到肃州一线的水路还算熟悉。」
孙七爷也拱了拱手。「十二条船都在港内候着,粮草够用半个月。只是海路上的风浪不小,正月里更是要小心。」
萧夜寒拍了拍赵铁山的肩膀。他把一张海图摊在码头的木箱上,图上用墨笔标出了从登州到肃州的航线,沿途有几个标记点,都是避风的港湾和补给站。
「这里是第一条线,走外海,快但有风险。」他说,手指沿着一条笔直的线划过去,「这里第二条线,沿海岸线北上,经过青州、莱州、密州,路程远但随时可以靠岸。」
沈令仪俯身看去。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风向和洋流的符号,还有一些小字的注释。她看得懂的部分不多。
「走哪条?」她问。
萧夜寒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目光在海图上停留了两秒,又移到她的脸上。
「你想走快的?」
「我们时间不多了。」沈令仪说,目光扫过码头上堆放的粮草,「肃州关外就是鞑靼的地界,太后在那边养了多少兵,现在还不知道。京城的情况也笼罩在雾里,沈崇文在朝堂上主张从轻处理太后,说不定已经在行动。」
萧夜寒沉默了一会儿。「好。走外海。」
他拿起炭笔在外海航线上画了一个圈。「这条线最危险的点是黑石岬。那里有一片暗礁区,冬天风浪大,船只容易偏离航线撞上礁石。但过了黑石岬之后就是开阔水域,可以一路北上。赵铁山,你对黑石岬的把握有多大?」
赵铁山想了想。「腊月以前有六成把握。正月天气不稳定,浪比冬天小一点,但风向多变。如果顺风的话能有七成。」
「那还需要多少人?」沈令仪问。
赵铁山竖起两根手指。「两百个水手,一百二十个精壮。十二艘船不能全装兵,要留一部分装粮草和物资。我建议选八艘最大的楼船载人,四艘小船运货。」
萧夜寒点了点头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赵铁山。铜牌上刻着「王府」两个字,背面有一道凹槽,应该是某种暗号验证用的。
「拿着这个,从马三爷那里调人。他的船队在登州有最好的水手。」
赵铁山接过铜牌看了一眼,揣进怀里。他转身走向码头边的一间小屋,应该是去调集人手了。
沈令仪看着他的背影,转向萧夜寒。「肃州的人呢?周文远和李景明还活着吗?」
「不确定。」萧夜寒的语气平静,但她听出他话里的迟疑。「我的暗卫在距肃州二百里的地方被拦截了,带回来的是半本册子。册子上有三个名字,周文远和李景明都在,第三个被涂掉了。」
「涂掉的那个是谁?」
萧夜寒摇了摇头。「可能是先帝临终前指定的某个辅政大臣。也有可能不是人。册子上除了人名还有别的标记,但不太清楚。」
沈令仪没有再追问。她把注意力转回到海图上。从登州到肃州,陆路要走一个多月,海路如果顺风的话半个多月就能到。但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肃州城,而是肃州以西三百里的山区。那一带地形复杂,没有地图根本找不到路。
「肃州以西的具体位置你清楚吗?」她问。
萧夜寒在地图西边点了一下。那个位置离海岸线已经很远了,往西北方向大约两百多里。地图上只有寥寥几笔,标注着几个山脉的名字和一条河。
「这是我的人去年秋天蹲守留下的记录。」他说,「据点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山谷里,入口在一道瀑布后面。防守应该不算严密,毕竟这是先帝亲自设的秘密据点。」
「不严密?」沈令仪挑眉,「他们最缺的是粮食,人数反而有余。」
他抬起头看着她。「如果我们能掐断他们的粮道,或者提前把人接出来,事半功倍。」
沈令仪把地图卷起来放进袖中。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码头上海风很大,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。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盘旋,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「好。」她说,「我们今天就出发回京城一趟。」
萧夜寒愣了一下。「回京?」
「我需要确认几件事。」沈令仪说,「沈崇文的动向、朝堂的局势、还有太后的态度。这些情报必须在进京之前拿到。否则贸然北上,不知道会撞见什么。」
萧夜寒沉默了几秒。「也好。我留在登州负责战备,你在京城查情报。十五天内我们在青州会合,还是按原计划走海路北上。」
「嗯。」沈令仪应道,「十五天足够了。」
她转身看向码头上忙碌的人群。赵铁山已经从屋里出来了,身后跟了七八个精壮汉子。孙七爷也在跟船工们指挥装卸货物。整个码头乱哄哄的,人声混杂着海风的咸腥味,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面。
萧夜寒走到她身边。他低声说了一句。“一路小心。”
沈令仪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宠溺也不是关切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,像是信任,又像是托付。她没有回应,只是沉默片刻。
「你也是。」她说,「别太拼命。」
萧夜寒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沉默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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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从登州出发回京的路上走了整整四天。她没带太多人,只带了绿萝和五名暗卫。一行人都换了便服,混在往来的客商队伍里,不容易引起注意。
第四天傍晚,他们抵达了临清。这是一座运河重镇,两岸都是码头和仓库,来来往往的漕船排了一里多地。沈令仪住进了一家临河的客栈,让暗卫去打探消息。
当天夜里,绿萝端着一碗热粥进来。她看起来有些紧张。
「娘娘,有信。」她压低声音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但封口用的是王府特有的火漆印。
沈令仪拆开信纸。信的内容很短,只有一行字:
「藩王异动,急召入京。」
落款是温伯庸的私印。
沈令仪放下信纸,皱起了眉头。藩王异动四个字说得含糊,但语气紧迫。她知道温伯庸不会无的放矢。
「收拾行李,明天一早出发。」她对绿萝说。
绿萝应了一声就退出去了。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桌前,拿起蜡烛仔细看了看那张信纸。纸是普通的竹纸,火漆是王府的印章,这说明这封信是从萧夜寒那里直接送出来的。
她凑近烛火观察火漆的纹路,王府的印记清晰可见——这封信的确是萧夜寒亲手送来的。温伯庸身在京城,若不是亲托萧夜寒转交,怎会用王府的火漆封口?看来事情发生在京城,萧夜寒见信后便紧急通知了她。
什么藩王的动静能让两人同感紧急?她思索着前世的史料:萧景珩谋反是在承平二十年,也就是明年春天,距离她前世被灭门不到一年。可当时萧景珩直接发动兵变,毫无藩王预兆……如今看来,恐怕不止萧景珩一人在动。
她把信纸凑近烛火。火舌舔舐着纸张的边缘,渐渐烧成一个洞。她看着火焰越烧越大,直到整张纸化成一堆灰烬。灰烬落在桌上的铜盘里,余烬还在明明灭灭地闪了两下才彻底熄灭。
沈令仪吹灭了蜡烛。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照在桌面上那一堆灰烬上,泛着淡淡的白光。
她躺下来闭着眼睛想了很久。窗外有一条河的水声,拍打着河岸的石壁,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。
次日一早,她又出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