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二日,巳时。
马车驶过青州地界的时候,天空飘起了小雨。路面泥泞不堪,车轮在泥水里转得很吃力。暗卫提前半里走,探路的脚步踩在湿泥上几乎不留痕迹。
绿萝下车吐了三次。她第一次出远门,本来晕车已经够难受了,再加上连日的奔波,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沈令仪让人停车休息,买了热姜汤给她喝,又让大夫看了一下,确认只是水土不服,没有大病。
「歇半个时辰就走。」沈令仪吩咐暗卫。
她在青州城外找了一家客栈。这家客栈临街开在一条小巷深处,招牌上写着「悦来」两个字,实际上是个三流小店。房间只有一间,两张硬板床,一个洗脸盆,墙上的糊纸已经发霉发黄。
沈令仪放下行李,坐在桌前研究地图。从青州到登州约一百五十里,走陆路需要两天。但她不确定萧夜寒会在登州哪里等她。根据之前萧夜寒提供的信息,登州有三个可以停船的港口。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由西往东划过去,东海港、狼牙口、暗礁湾,每个位置都标过记号。最后在暗礁湾的位置上停住,用力点了两下。
她用指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。如果萧夜寒要避开太后的耳目,他会选暗礁湾。但她不确定那个地方冬天能不能停船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沈令仪站起身把门打开。门外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穿着靛蓝短褂,腰间别着一把匕首。
「您是沈小姐吧?」少年说。
沈令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「你是谁?」
「我是马三爷派来的。他说如果您经过青州,让我来接您。」
沈令仪没有立刻让他进屋。她侧身让出通道,把他让进来,同时注意他的随身物品。匕首是真的,但剑刃上没有开锋。腰间有一个小包,摸上去像是放了一些铜钱和干粮。没有武器,也没有其他可疑物品。
马三爷的消息确实灵通。
「马三爷怎么说?」沈令仪在桌前坐下。
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。「他说登州那边风大雨急,让您小心行船。另外还提到一句话:海龙王今天不拜财神。」
沈令仪接过信打开看了一眼。信纸上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图案:一条盘着的蛇,尾巴缠着一枚铜钱。这是马三爷与萧夜寒之间的安全确认码,表示登州的局势安全,可以放心通行。
「知道了。」沈令仪把信叠好收进袖中。
少年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再有话说,便躬身告退。沈令仪关上门,转身看着绿萝。
「你怎么样?」
「好多了。」绿萝撑着身子坐起来,「就是头还有点晕。」
「等会儿喝了粥再睡一觉。明天一早出发去登州。」
沈令仪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。雨丝斜斜地打在石板路上,远处的街灯在雾气中模糊成一片光晕。这个季节的北方,雨水夹着冷意,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。
她想起了萧夜寒。上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城东三十里的驿站。那时候的雪很大,他能在大雪中站在原地等候两个多时辰。这一次是正月二十二,从京城到青州用了三天,马走了快三百里。她不知道自己到达登州的时候,他是否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。
她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。沈令仪拉上窗帘,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的地图。她在登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,又沿着海岸线标出几个可能的靠岸点。每一个点上写一个标记,方便到时候辨别方向。
绿萝喝了粥躺下,没过半个时辰就睡着了。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。
沈令仪没有再动。她坐在桌前,借着烛火读萧夜寒最后那封信的副本。信纸已经被翻得起毛,上面的字迹她也早已背了下来。
但有些东西光是看是看不懂的。必须到了现场,看到那些码头和战舰,才能理解萧夜寒当时看到的画面有多大。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。
沈令仪起来的时候绿萝还在睡。她轻声唤了几声,绿萝揉着眼睛醒了过来。「娘娘,几时了?」
「辰时。吃了饭就上路。」
早饭是两碗粥,一碟酱菜。沈令仪吃了半碗,剩下的留给绿萝。她背上包袱,戴上毡帽,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空气里。
街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。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炉子,油条的香味混着雨后的湿气弥漫在空气中。沈令仪带着暗卫沿着小巷往外走,步伐不快不慢。
马车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。暗卫牵着马走在前面探路。沈令仪上车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客栈的招牌。悦来客栈四个字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斑驳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窗台上。这是给店家的房费,多出的算是小费。
马车重新启动,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串水花。沈令仪把车帘放下,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。
从青州到登州还有一百五十里。按照正常的速度,明天能到。如果运气好,也许下午就能看见大海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出发的同一时刻,另一个身影已经从京城西门出发了。那个人没有用马车,而是骑着一匹快马,在夜色中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而去。
马背上驮着一个包裹,里面装着两样东西:一盒银子和一把铁尺。铁尺长两尺,尺身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,只有贴近了才能看清楚。
那是一柄可以伸缩的短兵器,平时缩在尺管内,展开就是一尺长的铁棍。马三爷说登州那边可能需要防身,就把它塞给了这个少年。少年姓何,是马三爷的亲传弟子,十六岁跟着他跑了两年的江湖。
沈令仪不知道何半仙已经上路了。萧夜寒也不知道。这个消息要等到十几天后才能揭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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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一路向东。冬日里的天气干燥寒冷,路上积了一层薄雪。车轮压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偶尔有几只野兔从路边草丛里窜出来,惊慌失措地向远处跑去。
途中经过一个小镇,沈令仪让暗卫下车买干粮。买回来的是两个大饼和一包花生。绿萝吃得很快,像是终于恢复了体力。
沈令仪没有吃。她把大饼收进包袱,留作明天的干粮。
当天傍晚,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。远处的山脊被一层灰蒙蒙的云遮住,隐隐可以看到闪电划过天际。
「打雷了。」绿萝望着窗外。
正月里打雷很少见。沈令仪也愣了一下。民间都说春雷响万物生,可这还差一个多月才到立春。
也许是预兆。
暗卫没有接话。他检查了马车的锁扣和车轮,确认没有松动,然后在车厢外侧多包了一层防水的油布。
夜深的时候开始下雪了。雪花不大但很密,落在车窗上很快就融化成一滩水珠。马车在雪中缓缓前行,路灯昏暗,路面越来越滑。
子时左右,暗卫突然让车夫停下。
沈令仪掀开车帘。「怎么了?」
「前方有马蹄声。」暗卫低声说,「不止一个人,大约五六骑。」
沈令仪的心沉了一下。冬日深夜,这种荒郊野外出现骑马的队伍很不正常。她让绿萝躲在车厢角落,拉紧斗篷。她自己则凑到车窗外,向远处的黑暗中望去。
几个火把的光亮在暮色中摇曳。马蹄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暗卫拔出了刀。
沈令仪摆了摆手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刀收了回去。
火光越来越近。沈令仪看清了骑马人的模样。他们穿着深色的棉衣,脸上围着面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,身形瘦削,走路时腰挺得很直。
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。为首的那个人掀开面罩,露出了一张清秀的年轻面孔。
「沈小姐?」那人问道。
沈令仪仔细端详了他。这个年纪,这张脸,加上马三爷的线索。她确定了。
「何半仙。」她说。
少年愣了一下。「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」
「马三爷提起过。」沈令仪打开车门走下车,「你带了什么东西?」
「一盒银子和一把铁尺。」何半仙从马上取下包裹递过来。
沈令仪接过包裹掂了掂。「马三爷说登州可能需要防身。你跟我一起上路吧。」
何半仙犹豫了一下。「我只会跑跑腿,不会打仗。」
「不需要你会打仗。」沈令仪说,「我只需要你帮我跑跑腿。」
何半仙点头同意了。
马车重新上路。何半仙骑马跟在车队旁边,手里握着那把铁尺。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贵人会带上一个江湖小子,但这个世界的规矩对他来说太陌生了。他不想知道。
第二天,他们到达了海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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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腥味扑面而来。
沈令仪从马车上跳下来,站在高处眺望远处。海面上波涛汹涌,白色的浪花拍打着黑色的礁石。风很大,吹得人几乎站不住。
绿萝跟在后面喘着气。她从未见过大海,此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「娘娘,这就是海啊。」
「嗯。」
沈令仪没有回应。她的目光在海面上搜索着。按照萧夜寒的描述,登州的港口应该在这片海域的西面。但港口太大了,她看不清几十里外的具体情况。
何半仙下了马,站在她旁边。他也有点愣神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
「前面有一条路,能下到码头。」他指着远处一条陡峭的石阶小路。
沈令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,上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木桩,像是码头的一部分。
「走。」
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下走。风越来越大,吹得衣服猎猎作响。走到半路的时候,沈令仪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的海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许多帆影,白帆在灰暗的天幕下一艘一艘地向岸边驶来。
船队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走到码头附近的时候,何半仙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。
「等一下。」他压低声音,「有人在看我们。」
沈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码头尽头的一个高台上,果然站着一个人。那人背着手靠在木柱上,穿着一件黑色大氅。风雪之中,那道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像在等待什么。
沈令仪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
她快步走了过去。
高台上的身影没有动,直到她走近了才开口。
「你迟到了三天。」
「路上出了些意外。」
萧夜寒看着她。她的斗篷被风吹得翻卷起来,头发散乱了几缕,脸颊被寒风冻得泛红。但她站得笔直,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。
他侧过身,让开了一条路。
「走吧。」他说,「进屋说。」
两人并肩走向码头边的屋子。屋内烧着炭火,壁炉的火光把屋顶的影子照得一明一暗。桌上摆着几张图纸,正是登州地图和马三爷给的船运路线图。
萧夜寒拿起其中一张摊开。
「这是海上航线图。」他说,「从登州到青州有几条路线可以选。」他手指一划,点在图上那道线上,「直穿外海,两天到。速度快,但有风浪的风险。」
沈令仪俯下身看。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暗礁、洋流和风向。她在青州的那个圈旁边点了一下。
「走最快的。」她说。
萧夜寒看了她一眼。「外海现在是冬季风口,风浪很大。上次我去的时候就有三艘船翻了。」
「我们有更快的选择吗?」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「没有。」
沈令仪在图上用指尖划过那条线。「从哪里出发?」
萧夜寒指着地图东面的一个小点。「这里是狼牙口。码头不大,但停五十艘船刚好够。我的人在三月前就开始准备物资了。」
「三月。」沈令仪重复了一遍。
「我提前把船从登州运出去,分散藏在几个海湾里。你要来的时候它们就会回来。」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她把图纸推开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水凉了,但她没在意。
「还有几件事。」她说。
「你说。」
「肃州据点的情况怎么样?周文远和李景明还活着吗?」
萧夜寒的表情严肃起来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副本,推到桌上。
「这是我的人在据点外围蹲守半个月得到的消息。」他说,「周文远和李景明都在。但他们被关在山洞深处的地牢里,旁边还有一道铁门。铁门后面应该就是遗诏存放的地方。」
「还有第三个人吗?」
萧夜寒点头。「守卫提到了第三位大人,但没听说活着的消息。有可能是先帝生前留下的某位老臣,也有可能根本不是人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册子上写的第三个名字被涂掉了。能看出原来的墨迹,但不能辨认。」
沈令仪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墨迹确实被刻意涂抹过,但涂抹得很粗糙,像是事后匆忙所为。
「可能是太后派人涂的。」她说。
「不排除这个可能。」萧夜寒说,「但也有可能是先帝自己涂的。有时候最隐秘的信息,藏在最显眼的掩盖下面。」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她把册子收进袖中,站起身来。
「先去狼牙口。」
萧夜寒跟了上去。两人走出码头边的屋子,沿着石阶往上走。风雪中,两人身影一前一后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