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十九年正月二十,寅时一刻。
永和宫的灯还亮着。沈令仪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三张纸。一张是京城暗网的交接图,一张是写给秦霄的信函,还有一张是给钱德禄的暗号。她在每张纸上反复推敲,确保每一个字都不会出错。
绿萝在暖阁里铺好了床,但沈令仪没有睡的意思。她把最后一笔落下,吹灭书房里的两支蜡烛,只留一盏小灯。
卯时初,永和宫的门开了。
沈令仪换上了一身深灰布衣,头发挽成简单的髻,簪着一根木簪。她从偏门出去,乘车前往城南的温伯庸住处。马车里没有灯笼,只有厚帘子遮着,路人看不出车里坐的是皇贵妃。
温伯庸住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小巷里。沈令仪到的时候,他已经等在门口。两人身影在晨雾中相会,没有互施礼数,直接进了屋。
书桌上摆着昨晚温伯庸整理好的京城情报网名单。一共十七个人,分布在六部九卿、内务府、司药房和御膳房四个系统里。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,联络方式各不相同。有的一月一换,有的只用特定的市井暗语,还有的干脆不设联络点,全靠传递口信。
「这些人都是你亲手安插的?」沈令仪翻开名单,逐页查看。
「一部分是我的人,一部分是你的,还有一部分是双向保密的。」温伯庸说,「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上线是谁,只能通过中转站传递消息。就算有人被抓,也查不到你这儿来。」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「我要去肃州的消息不能走明面。从今天起,你负责京城的所有情报收集,每隔三天把汇总写在茶饼里送进永和宫。如果我不回来……」
她停顿了一下。
「你不会不回来。」温伯庸打断了她。
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。「如果我十天后没有回到京城,你就把名单交给皇上。」
温伯庸没有回答。他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一个名字:赵德福。
「这个人还在天牢里。」温伯庸说,「但我让人定期去见他。他已经松口了,知道太后在宫外的三个联络点。等你回来,可以直接从他嘴里问出更多东西。」
沈令仪合上名单。「好。」
她没有再待下去。临走前把钱德禄的暗号塞进门缝。那是一个圆点和三条短线。这是约定的信号:一切按计划行事,不可更改。
从温家出来已经是辰时末。沈令仪乘车前往东城的一处宅院。那是内务府老管事周姑姑的私宅。周姑姑当年是先帝身边的人,太后倒台后主动投诚,被沈令仪留在京城暗中监视内务府的残余势力。
周姑姑年过六十,听到通报立刻出门迎人。她没有让沈令仪进厅,而是引着她去了后院的小亭子。冬天风大,亭子里生了炭盆。
「娘娘。」周姑姑行了一礼。
「周姑姑,」沈令仪在石凳上坐下,「内务府那边有没有异动?」
「昨儿个有个姓孙的太监去探了三次门,想见赵掌事。都被奴婢挡回去了。」
「赵掌事在天牢里的情况怎么样?」
周姑姑压低了声音。「赵掌事精神还好。只是他不肯多说,说天牢里有太后的耳目。但奴婢注意到,他每次见到探视的人,都会摸一下左耳垂。这是咱们约定的暗号,意思是事情有变。」
「什么变化?」
「还不清楚。但他昨天特意问了奴婢一句,太后是不是真的被关进了冷宫。奴婢说千真万确,他又追问了一句,太后身边的桂嬷嬷是不是也一并收监了。」
沈令仪心里一动。桂嬷嬷是太后的贴身丫鬟,也是三年前先帝驾崩那件事的关键证人。如果赵德福还在惦记桂嬷嬷,事情就不简单了。
「你继续盯着。」沈令仪站起身来,「我不回来之前,内务府的事全部由你全权处置。有什么拿不准的,走暗线报告给钱德禄。」
「是。」
沈令仪出了周姑姑的宅子,已经临近午时。她没有回永和宫,而是乘车前往西市的永泰当铺。那是京城暗线的转运站之一,平时做的是普通布匹生意,地下则藏着一条贯通京城的密道网络。
永泰当铺的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矮壮男人,姓马,江湖人称马三爷。沈令仪进到他面前时,他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。
「贵人。」马三爷拱了拱手。
沈令仪没有废话,直接问:「密道的出口都检查过了吗?」
「昨日刚查过。从当铺后门到南城废弃的粮仓,全程十六处岔口全部上了封条。如果有人想走这条路入城,至少得半天功夫。」
「很好。从现在起,封锁所有出口。我回来之前,任何人不得启用。」
马三爷沉默了片刻。「娘娘要出远门?」
「嗯。一个很重要的地方。」
马三爷没有再问。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把铜钥匙递给沈令仪。「这是南城粮仓地下室的钥匙。如果需要紧急联络,就在粮仓后面的槐树上刻记号。我每天傍晚去查看一次。」
沈令仪接过钥匙。「辛苦了。」
回到永和宫的时候已过申时。沈令仪换了衣服,走进正殿。殿里有三个人等着她:暗卫统领刘铮、司药房女官方氏,以及内务府接管的王婆婆。
刘铮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面容黝黑,肩宽背厚。他在宫中做了十年暗卫,经历过三次政变,身上带着好几道刀伤。沈令仪信任他胜过信任任何武将。
「殿下。」刘铮单膝跪地。他私下里习惯叫她殿下,而不是娘娘,因为这个称呼在宫外用的时候不容易暴露真实身份。
沈令仪没有纠正他。「宫外三条线,你打算怎么分?」
「西城交给小七,东城交给阿木,南城归大牛。」刘铮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「这是留守人员名单。共十二人,分三组轮班。西城组负责温伯庸那边的情报接收,东城组监视沈相府动向,南城组盯内务府和司药房。」
沈令仪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遍。「小七和阿木去过肃州吗?」
「两次。肃州的路线他们走过一遍,但现在是冬天走海路再到陆路改线,他们没走过。」
「那就让他们跟着我,不用留在这儿。」
刘铮眉头皱了一下。「殿下,留两个在外面更稳妥。」
「肃州是我最需要人手的地方。京城这边有马三爷的暗道,有周姑姑的内务府线,有温伯庸的情报网。只要我不死在肃州,京城不会出大事。」
刘铮沉默了一会儿。「是。」
方氏在一旁低着头没有说话。她原是司药房的一名女医官,太后倒台后被沈令仪调来接管司药房的日常运作。她性格沉静,做事一丝不苟,是沈令仪在医药方面最可靠的助手。
「司药房的药材还剩多少?」沈令仪问她。
「够三个月的用量。附子和乌头的库存已经封存,每盒都贴了封条。」方氏回答。
「皇上最近的药还要你定期配吗?」
「配。」方氏说,「每月两次。药方不变。」
「好。」
王婆婆是内务府出身,六十多岁,瘦高个子,说话慢条斯理。沈令仪让她接管永和宫的日常管理。王婆婆在宫里做了四十多年,见过四任皇后,什么人什么脾气她心里有本账。
「王婆婆,永和宫这半年可能会有人打探消息。不管谁来,一律按惯例应付。不要多嘴也不要少嘴。」
「老奴明白。」王婆婆欠身行礼。
三人退出正殿之后,沈令仪把绿萝叫进来。
「你去把东西收拾好。」沈令仪说,「换洗衣物带两套就行。最重要的是药箱和水囊。」
「娘娘,咱们走哪条路?」绿萝一边叠衣服一边问。
「先南后东再北。去登州会合萧王爷,然后从海路北上。」
绿萝的手顿了一下。「路上会不会有危险?」
「一定会有。」沈令仪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,「所以我们必须装作毫不在意。」
收拾完屋子,已经是戌时过半。沈令仪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腊梅开了不少,枝头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。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写给沈崇文的信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:「父亲若在朝堂上坚持从轻发落太后,小心自己成为下一个被告。」
这是提醒。沈崇文不是笨人,能看懂这句话的份量。如果他识相,就会暂时收敛锋芒,不再插手太后之案。如果他执迷不悟,沈令仪也不会手下留情。
她把信放进一只竹筒,交给门口的暗卫。
「送到沈府后门的槐树下。不要敲门,不要出声。」
暗卫接了竹筒消失在夜色中。
亥时初,沈令仪换上另一身衣裳。这次穿的是靛蓝色的粗布棉袄,头戴毡帽,脸上抹了一层灰色的脂粉。绿萝也换了装束,两人扮作寻常商人的打扮。
刘铮带着四个暗卫在门口等候。马车停在巷子里,车帘上挂着厚厚的油布,外面看不出里面坐了人。
「出城走安定门。」沈令仪钻进车厢,「城门守卫换了新将,认识我的人不多。」
马蹄声响起,马车缓缓驶出巷子。永和宫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令仪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
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从永和宫出去了。肃州之行充满未知,萧夜寒能否如约出现在码头迎接她也是问题。就算两人在登州汇合,要从登州北上肃州,还有漫长的路途。
遗诏在她脑子里反复转了一圈。先帝在承平十五年写下的那份东西,究竟是立谁为储,还是另有隐情。太后花了那么多年守护那份遗诏,一定是因为里面的内容能决定一切。
沈令仪睁开眼睛。车厢里很暗,绿萝趴在对面睡着了。她伸手替绿萝盖了盖身上的毯子,然后望向窗外。
马车正在出城。城门楼上的灯笼在黑夜里闪烁,像远处海面忽明忽暗的渔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