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一,天还未亮,沈令仪就起了床。
她没有叫绿萝,只让贴身丫鬟帮她换了件素色常服,将先帝遗信用油纸包好,贴身收在袖中。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淡,看不出半点贵妃的架子。
永和宫的宫女们还在睡,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正殿,吩咐小太监去请温伯庸。
半个时辰后,温伯庸到了。
他走进书房,看见沈令仪坐在桌前,桌上摊着一张京城地图。地图上标满了红圈和黑点,每一个都有注明。
你来得正好。沈令仪说,先帝遗信的内容,你看了多少?
温伯庸在她对面坐下。娘娘既然交给我,我自然看完了。
你看出什么了?
先帝知道太后在养私兵。温伯庸说,但他没有动手,是因为他需要太后撑着朝局。夜寒年幼,太后是先帝留给他的辅政之人。可太后越做越大,先帝察觉到了危险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所以先帝写了这封信,既是警告,也是试探。
没错。温伯庸点头,先帝知道太后迟早会出问题,但他没料到会出到通敌的地步。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。通敌。这个词太重了。一旦坐实,太后的下场不会是简单的废黜,而是诛九族。
温伯庸。她说。
娘娘。
我要分三条线同时行动。沈令仪拿起笔,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,第一条,查桂嬷嬷从南城带出来的布包。第二条,查太后正月十五满月之夜要做什么。第三条,把先帝遗信的内容告诉皇上。
温伯庸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娘娘要翻牌?
不是翻牌。沈令仪放下笔,是先帝留下的牌,该由皇上自己来打。太后以为先帝托的是她,可先帝在遗信里写的是朕托于你。这个,指的是太后,不是皇上。太后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,可她不知道,先帝早就给她判了死刑。
温伯庸想了想。娘娘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皇上?
今晚。沈令仪说,皇上今日要召见,我去承乾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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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沈令仪先去了柳家钱庄南城分号的外围。
她没有露面,只让绿萝带着几个内务府的太监,以清查内库的名义去了分号。分号的掌柜贾文贵不在。温伯庸的人昨日就已经报过来,贾文贵从初十起就没了踪影。
绿萝进去查了账册,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。
娘娘,她对沈令仪说,账册被烧了。后院灶房里有一堆还没完全烧尽的纸灰,奴婢捡了几片,上面写着正月十五,寅时,三处
三处。
沈令仪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。她想起底账上记载的三笔固定支出:西郊五百两、南城八百两、柳家钱庄一千两。三处,会不会就是这三条线?
绿萝,她说,回宫后把所有线索重新理一遍。我要看到正月十五当天,太后在三处分别做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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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沈令仪去了温府。
温伯庸已经准备好了东西。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匣,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叠纸。
这是奴婢这几日整理的。温伯庸说,太后在京城的势力,分三层。
他指着第一层。第一层是内廷。司药房钱德禄、内务府周德海、御膳房李德禄,这三个人构成了太后在后宫的耳目网。钱德禄管药,周德海管账,李德禄管饮食。
第二层。第二层是宫外。柳宅是联络点,甜水巷是据点,徐茂才的杂货铺是中转站。桂嬷嬷是核心节点,她负责传递指令和接收回报。
第三层。第三层是边关。登州兵器、并州私兵、肃州商队。太后用商队的利润养私兵,用私兵控制边关。雁门关的防线看似稳固,实则已经被太后渗透了。
沈令仪看着这三层,心里渐渐有了底。
娘娘,温伯庸说,奴婢还有一个发现。
他从木匣底层取出一封信。这封信是昨夜从柳宅后巷捡到的。桂嬷嬷初十去柳宅的时候,把信塞在了后巷的砖缝里。
沈令仪接过信,拆开看了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
正月十五,寅时三刻,行动。
行动。沈令仪念了一遍这个词,什么行动?
温伯庸摇头。奴婢也不知道。但娘娘,时间不多了。今天是十一,到十五只有四天。
沈令仪将信折好,放回袖中。我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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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伯庸的府上。
午后,沈令仪换了一身便装,从永和宫的后门出去,乘马车到了温府。
温伯庸已经在书房等她。桌上摆着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,上面记录了柳家钱庄南城分号的每一笔进出账目。
娘娘来了。温伯庸站起身来,奴婢已经查清了桂嬷嬷从分号带走的布包内容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,打开后里面是三样东西:一本账册的残页、一枚铜钥匙、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。
残页是南城分号的底账,记录了承平十六年到十八年间的每一笔进出。温伯庸指着第一样东西,铜钥匙是柳宅西厢房的。地图……
他展开地图。这是一张京城的简图,上面用朱砂标注了三个位置:慈宁宫、承乾宫、还有西山私庄。
这张地图是桂嬷嬷的。温伯庸说,奴婢让人从分号的暗格里找到的。桂嬷嬷初十去分号,不只是取布包,她是在拿这些东西。
沈令仪看着地图上的三个红圈。慈宁宫、承乾宫、西山私庄。
太后要在正月十五同时控制这三个地方。她说。
娘娘说得对。温伯?点头,慈宁宫是太后的本宫,承乾宫是皇上的居所,西山私庄是太后的军事调度中心。如果太后同时控制这三个地方,她就等于控制了京城的所有要害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。但她不会得手。
为什么?
因为她不知道我已经拿到了先帝遗信。沈令仪说,皇上也不会让她得手。
她收起地图,将铜钥匙和残页放入袖中。
温伯庸,还有一件事。
娘娘请说。
你去查一下,这张地图是什么时候画的。
温伯庸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娘娘的意思是,太后绘制这张地图的时间,可以告诉我们她计划的起始时间。
不错。
温伯庸站起身来。奴婢今日就去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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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从温府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回到永和宫,第一件事就是让绿萝把白天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。然后她坐在灯下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分号账册被烧。贾文贵失踪。桂嬷嬷初十去南城柳家钱庄。柳宅后巷发现行动信。先帝遗信证实太后通敌。太后眼线遍布内廷、宫外、边关。
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太后在正月十五之前已经完成了一切部署,只等那天晚上动手。
动手之后呢?
沈令仪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几乎接近满月了。正月十五的月亮,会比今晚更圆。
她想起先帝遗信里的话:若你有不轨之心,朕必杀你。
太后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天衣无缝的事。可她不知道,先帝早就给她留了后手。而沈令仪,要做的就是把这只后手拿出来。
绿萝端着热茶进来,看见沈令仪站在窗前,背影单薄。
娘娘,夜深了,歇息吧。绿萝轻声说。
沈令仪转过身来。绿萝,你说太后正月十五要做什么?
绿萝想了想。奴婢不知道。但娘娘,不管她要做什么,我们都要比她快一步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你去睡吧。明日我要去承乾宫见皇上。
绿萝愣了一下,然后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重新坐回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明日见皇上。遗信。
她写完这行字,把纸折好,放进袖中。然后熄了灯,和衣躺下。
屋子里很静。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条银色的河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明天,必须见到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