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九,天还没亮,沈令仪就起了床。
她没吹灭昨夜的蜡烛,就着那点昏黄的光,把桌上的线索又看了一遍。周姑姑、温伯庸、景运门、司药房。四个词围成一个圈,中间空着的那块,是她还没摸到的东西。
绿萝端了洗漱水进来,看见娘娘桌上的纸,悄悄瞄了一眼,没敢多问。
备车。沈令仪把纸折好塞进袖中,去慈宁宫。
绿萝愣了一下。娘娘,慈宁宫今日不设请安。
我不去请安。沈令仪拿起梳子,我去送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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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昨日送来的参,沈令仪一直没让人去回礼。今日她换了件素色常服,把参盒收好,带了绿萝和两个心腹宫女,出了永和宫的正门。
宫人们都知道贵妃去慈宁宫送参,没人多想。
太后在暖阁里见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你昨日去了一趟御膳房。太后开门见山。
沈令仪把参盒放在桌上,不慌不忙地行了礼:娘娘昨日赏了参,奴婢想着也该回一份礼。
太后看着她:你倒是个知礼的。
奴婢愚钝,只会这些。沈令仪抬起头,目光坦然。
太后沉默了片刻,伸手打开了参盒。参须整齐,成色不错。
你父亲上月给朕上了一本,说要辞官。太后忽然换了话题。
沈令仪的心头一动。父亲年纪大了,想回乡养老,也是情理之中。
情理之中?太后放下参盒,他辞了官,沈家的盐线谁来管?
这话里的意思,沈令仪听懂了。太后知道沈崇文和柳家盐线的关系,也知道她一直在查。
奴婢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。沈令仪平静地说。
太后笑了笑:你当然知道。你比谁都清楚。
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下着雪,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几朵。
令仪。太后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,你查得太深了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司药房、内务府、御膳房,这三条线你查了一条半。剩下的那条半,不是你能查的。太后转过身,朕给你一句忠告,收手吧。
收手?沈令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你手里的东西,太后指了指桌上的参盒,已经够多了。再多一件,你就拿不住了。
沈令仪看着太后。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杀气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。像是一个下了很多年棋的人,终于觉得累了。
娘娘的意思是,让奴婢把这些都放下?
朕的意思是,太后走到桌前,拿起参盒,你最好想想,这些东西能换什么。
她说完这句话,就让人送沈令仪出了慈宁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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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永和宫,沈令仪把绿萝叫了进来。
景运门怎么样?
绿萝压低声音:奴婢一大早就去了胡同口,蹲了两个时辰。李德禄家今天没来人。
没来?
对。门口那两个守卫也没换班。绿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,但是奴婢发现了这个。
沈令仪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小块碎布。布是深蓝色的,上面绣着一个小巧的图案,一只燕子。
在哪找到的?
李德禄家后门外的雪地上。绿萝说,奴婢捡的时候,雪还没化。
燕子。
沈令仪想起赵德福说的话。周姑姑每个月来一次,给那四个人送药。她穿的什么衣服?赵德福没见过她的脸,但应该见过她的衣服。
绿萝。沈令仪把碎布收好,你去一趟温伯庸府上。
娘娘?
告诉他,慈宁宫的事有进展了。沈令仪说,太后今日召见了我。
绿萝的眼睛睁大了。娘娘,您去见太后?
送参。沈令仪淡淡地说,顺便聊聊。
她把碎布递给绿萝:把这个带给温伯庸。让他查一查,宫里有没有人绣燕子图案的衣裳。
绿萝接过碎布,转身走了。
沈令仪坐回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:温伯庸。
她想起赵德福说的话——口信是温伯庸写的。沈令仪放下笔,指尖在温伯庸三个字上停了停。他是太后用笔的那个人。
如果温伯庸是这条线的核心,那找到他,就等于找到了周姑姑。
沈令仪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雪越下越大,远处的宫墙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了。
她需要去一趟温伯庸的府邸。不是让绿萝去,而是她自己要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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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沈令仪换了身便服,只带了绿萝一个人,从角门出了宫。
温伯庸的府邸在东城,离景运门不远。沈令仪到了之后,让人通报说贵妃娘娘来访。
温伯庸亲自出来迎她。他三十出头,身形清瘦,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,脸上带着笑。
娘娘怎么来了?
来看看你。沈令仪在他面前坐下,听说你近日身体不适,我来瞧瞧。
温伯庸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娘娘关心,卑职惶恐。
他让人上了茶,两人在书房里坐着。沈令仪打量着这间书房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桌上摊着一卷奏折,笔架上挂着三支毛笔,其中一支笔尖还湿着。
你在写什么?沈令仪问。
温伯庸的手顿了一下。没什么,一些琐事。
琐事?沈令仪拿起那支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,太后口信也是琐事?
温伯庸的笑容消失了。
屋里的地龙烧得正旺,屋里却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。
娘娘知道了?他轻声问。
知道一些。沈令仪把笔放下,温伯庸,你不是普通的近侍。你是太后信息网络的执笔人。周姑姑的口信是你写的,司药房、内务府、御膳房这三条线是你串联起来的。
温伯庸沉默了很久。
娘娘今日来,是想做什么?他终于开口。
想看看你。沈令仪说,赵德福说,你逼他那么做的。我不信。
温伯庸苦笑了一声:娘娘不信是对的。
太后为什么要安插这些人?沈令仪问。
娘娘觉得呢?
我不知道。沈令仪坦率地说,所以我来问你。
温伯庸看着她。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纯粹的求知欲。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,终于看到了一盏灯。
娘娘,他说,您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?
沈令仪的心猛地一跳。
承平十五年,先帝暴毙。温伯庸的声音很平静,太医说是突发心疾。但娘娘知道,太医说的话,从来不能全信。
你想说什么?
太后是看着先帝死的。没有毒药。她把他关在西暖阁,三天后——没了。温伯庸说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攥紧了。
先帝临终前三天,太后把他关在了西暖阁。温伯庸说,谁也不让见。三天后,先帝死了。
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
有关系。温伯庸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了一本书。书的夹层里有一封信。他把信递给沈令仪。
这是先帝留给太后的最后一封信。太后从未给人看过。
沈令仪接过信,拆开来看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朕知你恨朕。但朕不能让你碰兵权。夜寒年幼,朕托于你。若他日他有不轨之心,你当如何,朕不问。但若你有,朕必杀你。
沈令仪的手在发抖。
太后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吗?她问。
知道。温伯庸说,所以她把它藏了起来。
沈令仪把信重新折好,放进袖中。
温伯庸,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
因为娘娘今日来,不是来查我的。温伯庸说,您是来救我的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。
太后要收网了。他说,明日就是初十。正月十五之前,她要做一个大动作。
什么动作?
温伯庸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雪,一动不动。
沈令仪站起身来。多谢。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温伯庸。
娘娘。
初十那天,你去哪里?
温伯庸沉默了片刻。我去柳宅。
柳宅?
桂嬷嬷明日会去柳宅。温伯庸说,我要跟着她去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雪还在下。她裹紧了斗篷,沿着街道往回走。绿萝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食盒。
娘娘。绿萝小声说,温伯庸说的话,您信多少?
全部。沈令仪说。
可是……
没有可是。沈令仪停下脚步,看着前方的路,你以为太后为什么要让温伯庸做近侍?他知道太多——先帝之死、私兵、柳家账目。今日交信,已是站队。
那初十呢?
初十我要去柳宅。沈令仪说,桂嬷嬷要去柳宅,我也要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雪地上的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雪覆盖了,但她知道,自己走过的每一步,都不会白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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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永和宫后,沈令仪把温伯庸给的信重新看了一遍。先帝的信很短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。明天就是初十了。
桂嬷嬷要去柳宅。温伯庸要跟着去。她也要去。
这是一场收网。她不知道是谁收谁的网,但她知道,初十这一天,一切都会有答案。
她把信收好,压在枕下。初十——只剩一夜了。天边已经有了蟹壳青的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