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天刚蒙蒙亮,沈令仪就醒了。她躺在榻上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扫雪声,脑子里快速回放着昨天的每一个细节。司药房的控制、内务府库房的查封、慈宁宫的交涉、太后的投降。一切都按计划进行,没有出差错。
但她知道,太后那句「不争,什么都没有了」,绝不是简单的投降宣言。
绿萝端着热水进来,看到沈令仪已经坐在桌前看奏折,不由吃了一惊。娘娘,您怎么不多睡会儿?
睡不着。沈令仪放下奏折,太后被关进冷宫了吗?
关进了。皇上亲自下的旨,由李公公监督。绿萝把热水端到桌前,娘娘,先用脸水吧。
沈令仪洗完脸,唤来两名暗卫。昨天清点出来的战果怎么样?
温大人已经整理好了。暗卫回答,司药房查获附子粉末三斤、乌头两斤、曼陀罗花干品一斤。内务府库房查获铁器三百件、弓弩八十张、粮草可供三千人食用半月。另外还发现了太后的私人账册,记录了近十年的收支明细。
账册呢?
在赵太监手里,他昨晚就送去了温大人府上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账册是最关键的证据。如果里面记录了太后与登州、并州私兵的往来,那就坐实了她通敌的罪名。但如果里面另有玄机……
温大人什么时候来汇报?
巳时左右。
沈令仪起身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。远处的承乾宫方向传来隐隐的钟声,那是皇上在召集群臣议事。
绿萝,你去一趟温府,帮我把账册的复印件取回来。原件让温大人保管,复印件我自己留着。
上午巳时,温伯庸果然来了。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,眼圈发黑,胡子也没刮,但精神头还不错。
娘娘,他一进门就跪下,下官已将太后账册全部内容抄录完毕。
说说看。
温伯庸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纸张,铺在桌上。太后近十年的收支明细,大致可以分为三部分。第一部分是她作为太后的正常开销,包括宫中用度、赏赐嫔妃、祭祀典礼等。这部分占了总开支的三成。
第二部分呢?
第二部分是她的秘密开销,主要包括雇佣私家护卫、购买粮草武器、以及向登州和并州输送银两。这部分占了四成。
第三部分?
温伯庸犹豫了一下。第三部分是……下官不太确定。里面有一些条目,记录的是向肃州方向运送的物资。但这些物资的名称很奇怪,不是粮草,也不是武器,而是药材。大量的药材。
什么药材?
附子、乌头、曼陀罗。都是有毒性的药材,用量大了能致人死地,用量小了能让人慢性中毒。
沈令仪的眉头皱了起来。肃州?
是的。肃州在京城西北方向,距离登州和并州都很远。太后向肃州运送这些药材,目的何在?
也许不是为了杀人。沈令仪沉思片刻,而是为了训练一批不怕毒的人。
温伯庸愣了一下。娘娘的意思是……
太后在肃州有一个秘密基地,专门训练她的死士。这些死士从小服用微量毒药,逐渐产生抗药性。等到需要的时候,他们就是最锋利的刀。
温伯庸倒吸一口凉气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太后的布局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远。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她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肃州两个字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中午时分,皇上派人送来一道旨意:太后暂禁足冷宫,等候发落。桂嬷嬷打入天牢,等候审讯。司药房和内务府相关涉案人员全部革职查办。
旨意下达后,后宫暂时恢复了平静。嫔妃们各自回宫,照常生活。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政变还在眼前,后宫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但沈令仪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她命绿萝去承乾宫打探消息,看看皇上对太后的处置有没有新的变化。绿萝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,带回的消息却让沈令仪吃了一惊。
「娘娘,」绿萝压低声音,「皇上目前没有下旨废太后,只是禁足冷宫。承乾宫里的大臣们正在争论,有人主张严惩,有人主张从轻发落。」
「从轻发落?」沈令仪皱眉,「太后通敌养私兵,证据确凿,凭什么从轻发落?」
绿萝摇了摇头。「奴婢也不明白。但听说沈相昨日进宫求情,说太后是他岳母,希望皇上看在先帝的面子上网开一面。」
沈相。沈令仪冷笑了一声。这个父亲,到这个时候还在为自己的家族考虑。
「娘娘,那咱们怎么办?」
「按兵不动。」沈令仪说,「皇上自有分寸。我们只需要确保太后的势力不会死灰复燃就行。」
她命绿萝去查沈崇文的动向。这个人虽然已经被革职,但在朝中仍有不少门生故吏。如果他和太后暗中勾结,那事情就麻烦了。
绿萝领命而去。沈令仪独自坐在书房里,把太后账册的复印件一页页翻看。每一笔收支都记录得很详细,但从那些被撕掉的页面来看,肯定还有更重要的内容缺失了。
她拿起笔,在肃州两个字旁边又画了几个圈。肃州到底是什么地方,为什么太后要在那里囤积大量药材?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,照在那张泛黄的账册复印件上。沈令仪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很久,忽然发现了一处以前忽略的细节。
账册中有一笔支出,记录的是向肃州运送的药材数量。那笔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标记,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。沈令仪认得这种标记法。这是先帝时期内务府专用的密语代码。
它用这个符号标注的,通常只有两种东西:皇家秘辛和机密军务。
太后用先帝的密语代码来记录药材运送,这说明肃州的事情与先帝有关。
沈令仪的心猛地一跳。她重新把整本账册翻了一遍,想找到更多线索。果然,在另一笔支出记录中,她发现了同样的符号。这一次,旁边还标注了一个日期:承平十五年三月。
承平十五年。那是先帝驾崩的前一年。
沈令仪放下账册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风吹动着树枝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她忽然觉得,这场政变的背后,藏着比她想象中更深的水。
太后不是简单地想争权。她是在争一个先帝留给她的东西。
而那个东西,很可能与皇位的继承有关。
下午申时,萧夜寒的亲信统领又来了。这次他带来了一封信,信封上盖着镇北军的印章。
秦霄将军的军报。统领说,王爷命属下亲自送来。
沈令仪拆开信封,展开信纸。信是秦霄亲笔写的,内容简短:
并州私兵已撤,似已接到太后密令。但登州方向发现异常调动,疑似有新兵力集结。末将已派细作前往查探,待有消息即刻上报。
沈令仪把信读了两遍,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。太后虽然被抓,但她的势力还没有完全瓦解。登州方向的兵力调动,说明太后在边关还有后手。
萧王爷怎么说?她问统领。
统领回答:王爷说,他会亲自前往登州查探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告诉萧王爷,让他小心。登州那边可能有埋伏。
统领领命而去。沈令仪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她走到桌前,把先帝遗信、太后账册复印件、秦霄军报全部摊开。三样东西摆在桌上,像是一道未解的谜题。
密道。肃州。登州。太后口中的争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「肃州」二字,又在旁边连画了三个圈——肃州秘密基地的证据在哪里?登州新调集的兵力有多少人?太后与肃州之间的联系渠道是否已被切断?
这些问题,需要时间去解答。
傍晚,绿萝从温府回来了。她手里拿着太后账册的复印件,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。娘娘,温大人的夫人说,账册中有几页被撕掉了,可能是太后事先准备的。
被撕掉了?沈令仪接过复印件,翻了翻,果然发现中间有几页是空的。撕掉了什么?
温大人推测,可能是肃州相关的记录。
沈令仪把复印件放回桌上。被撕掉的页面,恰恰是最关键的部分。她想起温伯庸说的大量药材,想起肃州这个陌生的地名。
绿萝,她说,你去查一下肃州。看看那里有什么。
夜深了,沈令仪独自坐在灯下。她把先帝遗信又看了一遍。信纸上的字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,像是有人在跟她说话。她想起太后说的那句话。不争,什么都没有了。
也许太后争的,不只是权力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三更天了。沈令仪合上眼,让一天的疲惫慢慢散去。
正月十七的晨光还没有到来,但新的战斗已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