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四,天还没亮,永和宫的院子里就响了脚步声。
沈令仪起了个大早。她披了一件大氅,坐在暖阁里等绿萝。绿萝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看见她的样子,愣了一下。
娘娘不睡会儿?
睡不着。沈令仪接过粥碗,钱德禄的事不能拖。今天是初四,离十五还有十一天的时间。我得在这之前把司药房的线头扯出来。
绿萝把粥放在案上,压低声音:娘娘,奴婢昨晚打听了一件事。
钱德禄昨天下午离开司药房之后,去了趟慈宁宫。
沈令仪的手顿了一下。你去哪儿打听的?
宫里的老婆子们什么都知道。绿萝说,有人说看见钱德禄从慈宁宫的后门出来的,脚步很快,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。
沈令仪把粥喝完。她放下碗,站起身来。
帮我备车。我去司药房。
又去?绿萝惊讶了,昨天不是去过了吗?
昨天是问,今天是查。沈令仪走到镜子前面,理了理鬓发,昨天我问钱德禄,他说不安神香已经停产了。可我知道他在撒谎。今天我要让他自己把谎话说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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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药房开门的时候,钱德禄看见沈令仪,脸上的笑顿住了。
沈贵妃怎么又来了?
取药。沈令仪说,南府的安神香,上次你说停产了,我不放心,想亲自看看。
钱德禄的脸色变了变。娘娘,昨天不是看过了吗?就那一包,已经给您确认过了。
那一包我不放心。沈令仪走进司药房的大门,我想看看库房里还有没有。
钱德禄站在门口,犹豫了几秒钟。
娘娘请。他说。
他带着沈令仪走到药房的最里面。这里有一排排的大木箱,箱子上贴着标签,写着药材的种类和入库日期。钱德禄走到一个箱子前面,蹲下身来,开始翻找。
沈令仪站在一旁,看着他的背影。
钱德禄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仔细查找。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,手指在箱子里翻动的频率也比平时快。
她在等。
五分钟后,钱德禄抬起头来。
娘娘,这个箱子里没有安神香。他说,库房里的安神香就昨天那一包,其他的都发出去了。
发出去了?沈令仪问,发给谁了?
钱德禄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。
太后娘娘吩咐的。他说,上个月发的。
发给谁了?
这个……钱德禄低下头,具体是谁,小的记不清了。太后娘娘吩咐下来的,说是分批发给各宫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
记不清?她说,你是掌事太监,连自己经手的药材去向都记不清?
钱德禄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
娘娘恕罪。他说,上个月事情太多,小的确实记不太清了。
是吗?沈令仪走到他面前,那我帮你想想。
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。
这是赵德福的供词。她说,他说他从南府出来的时候,和你一起。他说他每个月十五从司药房带走一批安神香,送给太后。
钱德禄喉结动了一下。
赵德福胡说。他说,他是御膳房的人,怎么会知道司药房的事?
他胡说?沈令仪把纸收起来,那他为什么会在内务府?为什么会被周德海打压?为什么他会供出你来?
钱德禄不说话。
我给你一个时辰。沈令仪说,一个时辰之后,我会再来。到时候,我希望听到不一样的答案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钱掌事。她说,赵德福已经开口了。如果你不说的话,下一个开口的就是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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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回到永和宫。她坐在案前,把边关情报又看了一遍。匈奴前锋已过云州,秦霄正在赶去支援。粮草从登州海运,初十之前能到大同。
她写了一封信给萧夜寒,简要说了司药房的情况,让绿萝走内务府的门路送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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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之后,沈令仪再次来到司药房。
钱德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看见沈令仪,连忙迎上来。
娘娘,小的想明白了。他说。
小的记起来了。钱德禄低下头,上个月太后娘娘确实吩咐小的往各宫送了安神香。但是小的不知道是谁要的。太后娘娘只说,送到哪里,哪里的人自然会来取。
送到哪里了?
慈宁宫三批,御膳房两批,内务府一批,承乾宫……钱德禄停顿了一下,承乾宫一批。
沈令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承乾宫?她说,皇上身边也有人?
小的不敢妄言。钱德禄说,小的只知道,那天送安神香去承乾宫的是一个宫女,姓周。
钱德禄说,周姓宫女。小的没见过她的脸,只听见别人叫她周姑姑。
沈令仪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周姑姑。周。
周德海。
内务府的周德海,和司药房的周姓宫女,是同一个人吗?
还有呢?她问。
还有一件事。钱德禄说,小的该死,本来不该说。但是娘娘问了,小的不能说谎。
太后娘娘每个月十五派人来收消息。来的不是同一个人。有时候是那个周姓宫女,有时候是内务府的人。
内务府什么人?
小的没见过。钱德禄说,只听见周姑姑叫他周管事。
又是周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你说的,我都知道了。她说,你先回去吧。
钱德禄如释重负地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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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站在司药房的门口,看着钱德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她把手揣进袖子里。手指碰到了那卷遗诏副本。皇上交给她的,太后总领后宫,摄政王辅佐朝政。这份东西现在在她手里,但不能轻易用。用了,就等于告诉太后她和皇上已经联手。
她需要更多证据。周德海。周姓宫女。内务府和司药房之间的联络。这两条线很可能指向同一个人。如果周德海在司药房也有眼线,那么太后对后宫和前朝的掌控就比她想象的更深。
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转身往永和宫走。路上遇到了几个宫人,都低着头不敢看她。她知道,太后的人已经开始注意到她了。初三查司药房的事,不可能不传出去。
回到永和宫之后,她叫来了绿萝。
你去查一个人。她说。
内务府的周德海。查他有没有亲戚在司药房做事。
绿萝犹豫了一下。娘娘,周德海是太后的人,查他恐怕……
怕什么?沈令仪说,他又不知道我们在查他。
绿萝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令仪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。雪比前两天大了些,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她闭上眼,思绪飘回了昨夜。
梦里她又回到了前世,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。她穿着白色的丧服,跪在灵堂前面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冷冷地看着她。
皇后,你还有什么话说?
她说不出话来。
她猛地睁开眼,胸口闷得厉害。窗外传来一声更鼓。
明天还要去一趟内务府。她要亲眼看看周德海这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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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绿萝回来了。
娘娘,奴婢打听到了。绿萝说,周德海有个妹妹,十年前嫁到了司药房。后来她丈夫死了,她就进了司药房做杂役。
叫什么名字?
周秀娘。
沈令仪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周秀娘。周德海的妹妹。在司药房做杂役。
如果钱德禄说的周姓宫女是真的,那很有可能就是周秀娘。
还有呢?
周秀娘三年前就不在司药房了。绿萝说,有人说她被太后接走了,也有人说她死了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三年前。那是什么时候?
她想起来了。三年前,太后从南府回了宫。那一年,她开始接管后宫。
周秀娘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司药房里越来越多的太后眼线。
我知道了。沈令仪说,你去吧。
她坐在案前,把今天摸到的线索捋了一遍。
钱德禄是司药房的掌事,周德海在内务府,都是太后的人。周秀娘是周德海的妹妹,三年前从司药房消失。赵德福从前南府出来,已经收服了。
周德海和周秀娘,兄妹俩一内一外,一条线牵到了司药房,另一条在内务府。至于那个周姑姑,说不定就是周秀娘本人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:周秀娘。
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初十之前找到她。
写完这行字,她放下笔,站起身来,走到院子里。
雪还在下。明天要去内务府。初十之前,司药房的事必须查清。萧夜寒奔赴大同之后,她就要独自留在京城,在太后的眼皮底下周旋。
她回到屋里,吹灭了蜡烛。
屋子里一片漆黑。只有窗外的雪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