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二的子时，承乾宫西侧门外的甬道上空无一人。
沈令仪从永和宫出来的时候，身上只披了一件狐裘大氅。她没有带宫女太监，只让绿萝在后门等着，她自己从偏门绕到了承乾宫方向。
宫里的更鼓敲了两下。三更天了。
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。承乾宫的西侧门不在正路上，要穿过一片竹林，再过一道月亮门。这条路平时没人走，只有值夜的太监偶尔会从这里抄近道去御书房。
月亮门后面有一道黑影站着。
沈令仪停住了。她的手放在了袖子里。
黑影动了。
\娘娘。\
声音很低，但沈令仪听出来了。是萧夜寒。
她松了一口气。\这么晚了，你怎么亲自来？\
\有些事，别人说不清楚。\萧夜寒从阴影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，没有带任何随从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能看到他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沈令仪没有提起上一世。她只说了一句：\走吧，找个说话的地方。\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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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乾宫西侧门后面有一条窄巷，巷子尽头有一座废弃的小亭子。那是以前宫里太监们休息的地方，后来太监们搬到了别处，亭子就空下来了。
沈令仪和萧夜寒坐在亭子里。亭子四面透风，石桌上结了一层薄霜。两人中间点了一盏小油灯，灯火在风中摇晃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大忽小。
你先说。萧夜寒倒了两杯热水，推到沈令仪面前，赵德福招了什么？
沈令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\御膳房有一个李姓宫女，内务府有一个周德海，司药房有人，承乾宫皇上身边也有人。\她说，\每个月十五，太后派人收消息。口信给周德海。\
萧夜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\周德海，\他说，\我已经盯了三个月。他是太后的人，这一点没错。但他不是关键人物。关键的是司药房那个人。\
\谁？\
\司药房的掌事太监，姓钱。\萧夜寒说，\钱掌事三年前从南府调来，和赵德福是同一批。他负责皇上的药方配伍。\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
\附子是钱掌事下的。\萧夜寒说，\周德海只是传话的。\
\皇上知道吗？\
\皇上怀疑过。\萧夜寒的声音低了下去，\但他查不下去。太医院的人都是太后的人。他要是硬查，太后就会说他在疑神疑鬼。\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\所以皇上把那封信给了我。\她说。
\对。\萧夜寒看着她，\皇上把你当成了唯一能信的人。\
这句话让沈令仪心里动了一下。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掩饰自己的情绪。
\皇上不是 傻子。\她说。
\他不是。\萧夜寒说，\他知道太后在用药控制他。他也知道太后的眼线遍布各宫。但他不能动太后，因为太后手里有先帝的遗诏。\
\遗诏？\
\承平十二年先帝临终前立的遗诏。\萧夜寒说，\上面写着，太后总领后宫，摄政王辅佐朝政。太后靠着这份遗诏，在宫里站稳了脚跟。\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\遗诏原件在哪里？\
\太后手里。\萧夜寒说，\但有一份副本在承乾宫的暗格里。皇上知道那个暗格的位置。\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她把赵德福的话和萧夜寒的情报拼在了一起。御膳房、内务府、司药房、承乾宫。太后的眼线网不只是监视，更是在控制。控制皇上的饮食，控制皇上的药物，控制皇上身边的人。
\还有一件事。\沈令仪说，\年夜饭的醋鱼。赵德福端的。附子剂量不大，目的是让我在年夜饭上出丑。\
\太后急了。\萧夜寒说，\她年初一在慈宁宫拿到了那份假调令，知道你在查她。年夜饭动手，是想给你个下马威。\
\她没想到我会反查。\
\她低估了你。\萧夜寒说，\这也是她最大的问题。\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油灯的灯火跳了一下，灭了半盏。
萧夜寒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，展开在石桌上。
\这是并州的急报。\他说。
沈令仪低头看去。纸上是秦霄的字迹，写得很快，有些地方字迹模糊。
\匈奴破了雁门关。\萧夜寒说，\前锋已经过了云州，距大同府不到两百里。\
沈令仪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\秦霄的人挡不住了。\萧夜寒继续说，\雁门关守将战死，残部退到大同府。秦霄正在赶过去。\
\多少人？\
\匈奴前锋约三千骑。后续部队还在路上。\
沈令仪看着那张纸。大同府是北境防线的重要枢纽。如果大同失守，匈奴就能长驱直入，威胁京城。
\皇上知道了吗？\
\知道了。\萧夜寒说，\今早的早朝上，兵部已经报了急奏。皇上正在召集大臣议事。\
\太后呢？\
\太后说，边关的事交给兵部处理，后宫不干政。\
沈令仪冷笑了一声。
\她倒是会撇清。\她说，\一边在宫里下毒控制皇上，一边不管边关的生死。\
\她不管边关。\萧夜寒说，\但她管粮草。兵部的调拨要经过内务府。周德海手里握着内务府的印。\
沈令仪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\她要卡粮草。\她说。
\对。\萧夜寒说，\太后想借匈奴的手，削弱秦霄的兵力。秦霄是你的人。削弱秦霄，就是削弱你。\
这是一个连环局。太后在宫里下毒控制皇上，在边关卡粮草削弱秦霄，在朝堂上用遗诏压制所有人。
她要把所有人都困死。
\我需要去边关。\沈令仪说。
\不行。\萧夜寒的回答很快。
\为什么不行？\
\你现在离开京城，太后就会放手对付皇上。\萧夜寒说，\而且边关危险。\
\我不危险。\沈令仪看着他，\危险的是皇上。如果太后卡住粮草，秦霄输了，匈奴打到大同府，下一步就是京城。到时候太后会说，都是因为你沈令仪推荐了秦霄。\
萧夜寒没有说话。
\你去不了。\他说，\但我可以去。\
\你要去边关？\
\秦霄是我的旧部。\萧夜寒说，\他听我的。我带人去大同，稳住战线。同时你在这里，查清太后在司药房的人。\
沈令仪看着他。月光从亭子顶上漏下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但沈令仪知道，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。
\你什么时候去的？\她问。
\后天。\萧夜寒说，\我先把粮草的问题解决。内务府的印虽然在他手里，但兵部那边还有别的通道。\
\什么通道？\
\登州。\萧夜寒说，\登州的海运不走内务府。我让人从登州走水路送粮草到大同。\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海运确实是一个办法。但她知道，太后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\还有一件事。\萧夜寒说，\皇上那边，你需要继续盯着。附子的事不能拖。等我从边关回来，我们一起动手。\
\动手？\
\拿到遗诏副本。\萧夜寒说，\太后靠着那份遗诏总领后宫。如果我们拿到副本，就能证明她的权力来源。\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\承乾宫的暗格。\她说。
\皇上知道位置。\萧夜寒说，\但他不会主动给你。你需要从他那里拿到。\
\怎么拿？\
\你需要一个理由。\萧夜寒说，\一个让皇上不得不把遗诏副本交给你的理由。\
沈令仪想了想。\年夜饭醋鱼的事还没完。太后想让我出丑，我没出丑。但她不会善罢甘休。\
\她会的。\萧夜寒说，\她会在初一之后的某个节点动手。你需要提前做好准备。\
他站起身来。
\我走了。\他说，\你回宫的时候小心。\
沈令仪也站起来。她看着他走进夜色里。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了，只剩下亭子里的油灯重新燃了起来。
绿萝从竹林后面走过来。\娘娘，我们回去吧。\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她最后看了一眼亭子外面的夜空。
正月初二的月亮很圆。圆得像一个盘子，冷冷地挂在天上。
她把手揣进大氅的袖子里。手指碰到了一封信。那是萧夜寒临走前塞给她的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：
\保重。\
沈令仪把信拿出来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它撕碎了。
碎纸屑从她指间飘落，散在雪地上。
她转身往永和宫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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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永和宫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沈令仪坐在案前，把赵德福的口供和萧夜寒的情报放在一起。御膳房的李姓宫女、内务府的周德海、司药房的钱掌事、承乾宫的未知眼线。再加上边关的匈奴入侵和太后的粮草卡控。
她需要做一个决定。
是先查司药房的钱掌事，还是先应对太后接下来的动作。
她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个字：钱。
然后她把纸折好，放进抽屉里。
明天，初三。明天再去司药房。
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