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二的天色还没亮透,永和宫的门已经开了。
沈令仪起了个大早。她换了身素色的衣服,没戴首饰,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。绿萝端着铜盆进来,见她这样打扮,愣了一下。
娘娘怎么穿成这样?
去内务府。沈令仪说。
绿萝的手抖了一下,水盆差点洒出来。娘娘要去内务府?
赵德福在内务府待了三天了。温伯庸的人盯着他,但内务府的事,别人去不好查。
那也不能娘娘亲自去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。所以我要穿成这样。
---
内务府在紫禁城的东南角,离永和宫不算远,但平时没什么人走动。沈令仪带了绿萝和一个心腹太监,从侧门进去,说是来取一批年礼用的瓷器。
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姓周,五十来岁,见了沈令仪的牌子,连忙迎上来。
沈贵妃怎么亲自来了?
年礼要用瓷器,我来挑几件。沈令仪笑了笑,顺便看看你们这边的人,认不认识我。
周太监赔着笑,心里却打了个突。他当然认识沈令仪,而且他知道这位娘娘来内务府从来不是挑瓷器。
娘娘要看什么人?
有个赵德福,从御膳房调过来的。我想问问他干得怎么样。
周太监的脸色变了变。赵公公……确实是在咱们这儿待过。不过前年就调走了。
前年?沈令仪皱了皱眉,我记得他是去年年底才从南府调过来的。
娘娘记错了。周太监说得很干脆,赵德福前年就在御膳房了,跟南府没关系。
沈令仪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周太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。
是吗。沈令仪笑了笑,那我去看看他本人吧。
周太监慌了。娘娘万金之躯,怎么能去那种地方。奴婢这就派人去请赵公公过来。
不必。沈令仪说,我就去看看。
她说完就往外走。周太监拦也不是,不拦也不是,只能跟在后面。
沈令仪走到了内务府的后院。后院有一排平房,是犯错太监的禁闭房。赵德福就关在那里。
门是开着的。赵德福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,手上还沾着墨汁。他面前摆着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。
看到沈令仪走进来,他猛地站了起来,膝盖撞到了炕桌,发出的一声。
沈……沈贵妃。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沈令仪打量了他一眼。四十来岁,瘦削,脸色蜡黄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赵德福。她说,你在南府待过三年,对吧?
赵德福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温大人已经查过了。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,从南府到御膳房,三年前调的。你给太后端了三年茶。
娘娘……奴婢……
你不用叫我娘娘。沈令仪打断他,你叫我一声主子也可以。毕竟我在南府也住了几年。
赵德福的眼珠转了一下。他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。
沈令仪没催他。她转身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。茶水没了温度。她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茶。
太后让你在年夜饭上下药。她说,醋鱼里的附子,剂量不大,但足以让人在众人面前出丑。
赵德福的双腿开始发抖。
你怕我杀你?
奴婢……奴婢什么都没说。
你没说。但你端了那道菜。沈令仪放下茶杯,内务府的规矩,端菜出错,轻则杖责,重则发配。你心里清楚。
赵德福跪了下来。
娘娘饶命。
起来说。
赵德福不敢起来,就跪在地上。
太后的人,不止你一个。沈令仪说,御膳房里还有几个?内务府里还有几个?南府的老同事,哪些还在宫里?
奴婢……奴婢不知道。
沈令仪叹了口气。她知道赵德福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太后的人,口风紧得很。
但她不急。
你不说也没关系。她说,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。
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,上面包着一个小瓷瓶。
这是南府特有的安神香。她把瓷瓶放在桌上,你闻闻。
赵德福抬头看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但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。他确实闻到了。
南府的老人都认得这个味道。沈令仪说,你在那儿待了三年,不可能不认得。
娘娘……
我给你一个选择。沈令仪的声音低了下来,你自己说,还是让我查出来?
赵德福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绿萝站在一旁,眼皮直打架,连手里的铜手炉垂下来都没发觉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奴婢说。
---
赵德福说得不多,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。
御膳房里有两个太后的人。除了他自己,还有一个姓李的宫女,负责切菜和备料。
内务府呢?
内务府里有一个管事太监,姓周名德海。赵德福的声音压得很低,所有从南府调来的人,都要经过他的手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周德海——这个名字她在绿萝的暗桩汇报里见过。
南府的老同事,她继续问,还有哪些人在宫里?
赵德福咬了咬牙。一共有七个。三个在御膳房,两个在内务府,一个在司药房,还有一个……
还有什么?
还有一个在承乾宫。皇上身边的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皇上身边也有太后的人。
这就不只是年夜饭下毒那么简单了。太后在皇上的身边安插了眼线和毒药,这意味着她随时可以让皇上。
你怎么知道的?
南府的人互相通气。赵德福说,每个月十五,太后都会派人来收一次消息。有时候是书信,有时候是口信。
口信给谁?
周德海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她把赵德福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还有一个问题。她说,醋鱼里的附子,是谁给你的?
周德海。赵德福说,上个月他来找我,说让我在年夜饭上动手。附子是他给的,说是一点安神的药,不会出事。
他不会出事。沈令仪冷笑了一声,出事的只会是我。
她站起身来。
你可以回去了。
赵德福愣住了。娘娘……不杀我?
杀你做什么?沈令仪说,你不过是个传话的。我要找的,是给你传话的人。
赵德福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。娘娘饶命。奴婢以后一定好好做事,再也不……
起来吧。沈令仪的语气淡得像水,你现在是永和宫的人了。
赵德福的头抬了起来。
什么意思?
意思就是,从今天起,你每天来永和宫一趟。沈令仪说,温大人会问你一些事情。你如实回答就行。
赵德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。但他很快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,留在太后那边,迟早是死。留在沈令仪这里,至少还能活几天。
---
沈令仪从内务府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绿萝跟在她身后,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娘娘真厉害。她说,几句话就把赵德福收服了。
不是几句话。沈令仪说,是那块安神香。
什么香?
南府特有的。赵德福在那儿待了三年,闻到那个味道就会想起太后。沈令仪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冷意,恐惧这东西,比道理管用。
绿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回到永和宫,沈令仪第一件事就是给萧夜寒写信。
她把赵德福的口供一字一句写下来,包括御膳房、内务府、司药房,还有承乾宫那个皇上身边的人。
信写完了,她看着窗外的太阳发了会儿呆。
太后在宫里布的网,比她想象的还要大。
但她不怕。
她怕的是网不够大。
网越大,扯开的时候就越好看。
---
午时,萧夜寒的回信到了。
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:
周德海,我已盯了三个月。今晚子时,承乾宫西侧门,你亲自去。
沈令仪把信看完,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她看了看天色。
快到子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