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,天还没亮。沈令仪摸黑起身,没让人点灯,只由绿萝替她换上一件素色常服,外披斗篷。
她对着铜镜拢了拢鬓发。镜中人脂粉未施,半分看不出贵妃的架子。她要的就是这样。
娘娘这是要去哪儿?绿萝压低了声音问。
御膳房。沈令仪把一根素玉簪插稳,赵德福供出御膳房里藏着一个姓李的宫女。这个人,我得亲眼见一见。
绿萝的手顿了一下。娘娘,御膳房是灶火地界,成日里男人扎堆,您进去……
所以我换了这身衣裳。沈令仪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再说,我不是一个人去。
她把茶盏搁下,推门出去。
雪粒子在檐下簌簌地落,宫墙根下积了一层薄白。她拢紧斗篷往前走,绿萝提着食盒跟在半步之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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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膳房的后门开在景仁宫与西六宫之间,夹在两道宫墙的阴面里,平日少有人走。门口守着个年纪轻轻的小太监,缩着脖子直跺脚。沈令仪走过去,把一小块碎银子按进他手里。小太监接了,一个字也没多问,侧身让开。
进门一股热气,混着葱姜荤油的味道扑在脸上。院子不小,正房前立着一棵老槐,枝上挂满冰凌,叫灶间热汽熏得往下滴水珠子,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。
沈令仪站在树下,把四周看了个遍。
贵妃娘娘?
声音从背后过来。
她转过身。来人是个中年太监,灰绸袍子,脸上带笑。身量清瘦,两颊微凹,一双眼极利,袖口挽着,腕上留着一道灶火烫出的旧疤。
哪个房头的?沈令仪问。
小的赵禄,在李总管手底下跑腿。那太监弯下腰去,李总管听说娘娘到了,打发小的在这儿候着。
他在哪儿?
往里。赵禄侧身让路,娘娘随小的来。
赵禄引她穿过正房,绕过堆米粮的库房。后院比前院静,灶声隔在墙那边。几个太监各干各的:一个切菜,刀落砧板又快又密;一个守着汤锅撇浮沫。
李总管坐在方桌后面,手里捧着一盏茶。他个头不高,肩膀很宽,坐得稳稳当当。他见沈令仪,把茶盏搁下,站起身来。
娘娘怎么得闲到这儿来?
来看看。沈令仪在他对面落座,都说御膳房上上下下的事,总管心里都有本账。我今日是来认人的。
李总管笑了:娘娘说笑了。小的不过是个掌勺的。
掌勺的官儿也是官儿。沈令仪扫一眼那摞账册,你不劳我的驾,我怎么知道你当得称不称职?这些是近一个月的进出?
李总管说,太后娘娘有吩咐,御膳房的花销须得精打细算。
精打细算?沈令仪挑了挑眉,那我倒要问一句。上个月,御膳房往慈宁宫送了多少份安神汤?
李总管的脸色没动。这个……小的管不着慈宁宫。
可御膳房的灶上出什么,都从你手里过。沈令仪说,慈宁宫的膳食也是御膳房送的,你没有不知道的道理。
娘娘,小的当真不清楚。李总管重新端起茶盏,慈宁宫那头的膳食,向来是钱掌事自己经手。
是吗?沈令仪看着他,那你倒说说,李姓宫女是谁?
墙外灶火轰轰作响,屋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。
李总管把茶盏放下。娘娘说的是哪一个李姓宫女?
御膳房里的那一个。赵德福供出来的,说是太后的人。
李总管的笑淡了一层。小的没听说过。
没听说过?沈令仪说,可赵德福是亲口招的。御膳房里有个姓李的宫女,每月十五往太后那儿递消息。
赵德福那张嘴,李总管不紧不慢地说,十句里挑不出一句实。
沈令仪略略前倾,那你说说看,李总管这三个字,你可熟?
李总管的手微微一顿。
小的姓李,贱名德禄。
沈令仪看了他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是吗?她说,这倒奇了。
她起身。今日不过是随便走走。李总管忙着,我不搅扰了。
李总管起身相送,一直送到门槛外,肩膀始终塌着。
沈令仪没有回头。她跨出后院的门,脚步不快,只有掌心那层汗知道方才这几句问得多险。
方才那一眼账册,她看得分明:字迹工整,可有几个月的记录是后头补上的。墨色比旁边几页浅了一层,纸面上还留着折痕。有人在底下抹过什么。
那一瞬间她几乎认定,李德禄就是那个李姓宫女背后的人。可他那句否认来得太快,快得不像装出来的。
一个真的不知情的人,该是发懵的。他却像是早等着这一问。
她在侧门口等了一会儿。门外两个小太监在扫雪,见她出来,慌得把手里的笤帚都停了。
娘娘。靠门的那个低声唤她。
沈令仪点点头,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他。方才的事,一个字也别往外说。
那小太监把银子往袖里一塞,头点得像捣蒜。
她低头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敢大喘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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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永和宫,沈令仪解下斗篷递给绿萝,转头把她唤进内室。
有件事,你去查。她说。
娘娘吩咐。
御膳房那个叫李德禄的。查一查,他到底是不是赵德福说的那个人背后的主子。
绿萝迟疑了一下。娘娘,他手里攥着灶上的差事十几年,底下人多眼杂。明着查,一查就惊了他。
那就绕开他查。沈令仪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他是哪一年入的御膳房?此前在何处当差?家中还有什么人?
绿萝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沈令仪提笔,在纸上勾出一张简图。左侧落司药房三字,右侧并排写下内务府御膳房,中间牵出两条线。
一条线牵着字。
一条线牵着字。
两条线到头来指着同一个地方:太后。
她指腹按在李德禄三个字上,没有移开。
若李德禄真是李姓宫女背后的主子,那他一头连着御膳房,御膳房又连着内务府。内务府管器物,司药房管药材,御膳房管吃食。三股绳拧成一处,全是太后的人。
沈令仪搁下笔。
她还缺一样东西:实证。
雪下得紧了,地面积到半寸。绿萝还没回来,她靠着椅子听风声在檐角打转。
这风里有北地的味道。她记起萧夜寒提过,大同的雪比京里厚得多。
他动身那日也是这个天色。她送到宫门口,看他翻身上马,鞍上转眼积了一层白。她那句说得很轻,他没听见,也就没有回头。
她把念头按下去。
她走到窗前。院里积雪反光,窗纸发青。
李德禄的家,她总得去一趟。
李德禄在御膳房盘桓十几年,根基深。可家总不会安在灶台边上。
她提笔又添一行:李德禄的住处。
然后坐下来,把今日见闻过了一遍。赵德福、周姑姑、周管事、周德海、李德禄。这几个名字绕来绕去,末了都落在同一条线上。
太后的眼线网,比她想得更密。
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。绿萝还没回来,她得先垫两口东西。
绿萝。她唤。
无人应。
沈令仪皱眉,起身走到门边,正见绿萝从外头进来,手里提着一只布包。
娘娘。绿萝快步上前,把布包搁在桌上,奴婢打听着了。李德禄家在景运门外面,离御膳房不远。他每日晨出暮归,来来去去都走那一条路。
景运门。沈令仪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明日我去。
明早?绿萝显出不放心,景运门外人来人往,万一有人认出娘娘……
认不出来的。沈令仪说,我这身打扮,看了也白看。
她走到镜前照了照。素色常服,素玉簪,脸上干净,十足一个当差的宫女。
沈令仪转过身,吩咐道:备一辆马车。明早,去景运门。
绿萝应下,不再多言。
沈令仪又在纸上添了两行:一行是周姑姑,底下缀一行小字,初十之前,找到她。
写完搁笔,她走到院中。
雪还在落。明日去景运门,初十之前司药房那头也得查清。萧夜寒去了大同,这京城里就只剩她一个人,在太后眼皮底下周旋。
她回到屋里,没有灭灯。烛火留着,她只想先躺一躺。
夜色沉沉。窗外雪光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白。她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御膳房那些盘根错节的线索。不知过了多久,更鼓声远远传来。四更天了。
沈令仪索性坐起来,就着那点昏黄的烛光,把那封写给温伯庸的信又看了一遍。信里提到周德海和李德禄两个人,没有提周姑姑。明日回宫之后,她得想法子再从赵德福嘴里掏出些东西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