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,天刚蒙蒙亮,永和宫的院子里就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沈令仪起了个大早。她披了一件深蓝色的斗篷,坐在暖阁里等绿萝。绿萝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看见她的样子,愣了一下。
娘娘不睡会儿?
睡不着。沈令仪接过粥碗,初五去了内务府,初六得去西华门外。周德海的家就在那一带,我得亲眼看看。
绿萝把粥放在案上,压低声音:娘娘,奴婢昨晚上打听了。周德海在西华门外租了一处小院,离内务府不过两条街。他每日辰时出门,走固定的路线去内务府。
几点回来?
说不准。绿萝说,有时候晚,有时候早。
沈令仪把粥喝完。她放下碗,站起身来。
帮我备车。去西华门。
又去?绿萝惊讶了,昨儿不是刚从内务府回来吗?
内务府是公门,西华门外是私宅。沈令仪走到镜子前面,理了理鬓发,昨儿我在内务府跟周德海说了那么多话,他不可能不回去琢磨。我得趁他还没反应过来,先把他的底细摸清。
---
西华门外的胡同里人不多。初六刚过完年,不少人家还在歇着。沈令仪出了宫,让车夫在离周德海住处两条街的路口停下。她让绿萝留在车上,自己披着斗篷往前走。
那处小院在一排平房中间,门脸不大,门楣上糊着一片旧春联的残纸。沈令仪站在对面,仔细观察。院墙不高,墙头长着几丛枯草。门上有一把铜锁,锁上落了灰,像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。
不对。
她皱了皱眉。绿萝说周德海每日辰时出门,那这扇门早上应该打开才对。怎么锁得好好的?
她正想着,院门忽然响了一下。
有人从里面出来了。
沈令仪立刻闪身躲到旁边的墙后。那人从院里走出来,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灰色的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装着几样东西,看起来像是菜蔬。
男人左右看了一眼,往西走了。
沈令仪等了片刻,从墙后走出来。她走到院门前,伸手摸了摸那把铜锁。锁是新的,但门框上的灰尘很厚。这说明门是最近才打开的,之前的灰尘还没来得及擦掉。
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。后院有一扇小窗,窗纸破了半边,用一张旧报纸糊着。她从破窗往里看了一眼,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台上放着一个木盆。
盆里有水。
这说明有人住。
沈令仪站在院墙外,想了想。她不能直接进去,周德海要是发现有人查他家,一定会警觉。她需要更稳妥的办法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走到车边的时候,绿萝从车里探出头来。
娘娘,怎么样?
有人在住。沈令仪说,但不是周德海。
不是?
那个男人不是我认识的。沈令仪坐进车里,周德海不会让别人替他住。这说明有人替他看着这个院子。
绿萝想了想。娘娘的意思是,周德海不住这儿?
不住。沈令仪说,但他每天从这里经过。这个院子是他的一个据点。
她闭上眼睛,把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周德海在内务府管事,在司药房有妹妹周秀娘,在西华门外有一个据点。这三条线连在一起,说明他不仅仅是一个管账的太监,而是一个在宫里宫外都有布局的人。
太后通过他,把司药房和内务府连成了一张网。
---
回到永和宫之后,沈令仪把绿萝叫了进来。
你去查一个人。她说。
昨天从周德海院里出来的那个男人。穿灰袍,戴毡帽,拎着菜篮。
绿萝愣了一下。娘娘,这种人在街上多了去了,怎么查?
盯他几日。沈令仪说,他每天早上从那院子出来买菜,说明他自己不住那儿。他一定住在附近,跟着他走一趟就知道了。
绿萝犹豫了一下。娘娘,这事儿恐怕不容易。
不容易也得做。沈令仪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周德海的内务府总管身份是明面上的,那个院子的用途是暗线。我要把这两条线都摸清楚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周德海三个字,然后在旁边画了三条线。
第一条线:内务府总管,管账,管后宫用度。
第二条线:司药房周姑姑的哥哥,周秀娘的兄长。
第三条线:西华门外据点,有人替他看守。
还有一条。沈令仪在第三条线下面又画了一条,御膳房李姓宫女。赵德福供出来的。
她放下笔,看着这四条线。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人,周德海。
太后在后宫的布局,比她想象的更严密。司药房、内务府、御膳房,三个要害部门都有人。而周德海是连接这三个部门的枢纽。
绿萝出去之后,沈令仪独自坐在案前。她拿起笔,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:初十之前找到周秀娘。
她重新审视那张纸上的四条线。周德海在内务府管事,在司药房有妹妹周秀娘,在西华门外有一个据点,还连着御膳房的李姓宫女。这四条线像四根绳子拧在一起,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太后的手上。
太后不是一个人。她有一张网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周德海三个字上停了很久。她想起初五在内务府见到的那个中年太监。灰色的绸袍,不大的眼睛,目光很利。他说小的就是个管账的,但那语气不像一个普通管账的太监。普通太监不会在贵妃面前这么镇定。
这个人见过大风大浪。
她想起前世,太后身边的桂嬷嬷也是这样。表面上只是一个伺候太后的老嬷嬷,实际上手里握着太后最核心的情报网。周德海和桂嬷嬷是同一类人。
沈令仪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雪光映进来,把屋子照得一片惨白。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几朵,红色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。
她需要去一趟御膳房。
赵德福供出御膳房有一个李姓宫女。如果周德海是枢纽,那御膳房这条线一定跟他有关。她得亲自去看看。
沈令仪回到案前,写了一封信给温伯庸。信里说她需要温伯庸帮忙查两件事:一是周德海在西华门外的据点,二是御膳房李姓宫女的来历。
她把信折好,交给绿萝。
走内务府的门路送出去。她说,别让太后的人知道。
绿萝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令仪坐在案前,把白日里的发现一一写在纸上:院墙不高,翻墙容易;后门有小窗,窗纸破了半边;铜锁虽新,门框却积着厚灰。锁是新换的,灰尘却是旧的。新锁配旧灰,说明这院子最近才有人开始频繁出入。
新旧矛盾。
她将纸折好放进袖子里。明天若再去,可以从后墙翻进去看看。
日影西斜,绿萝回话说信已送出。沈令仪起身走到窗前,雪光映进来,把屋子照得一片惨白。
窗外传来一声更鼓。三更天了。
她吹灭了蜡烛。屋子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光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