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永和宫的天刚蒙蒙亮,沈令仪就起身了。
她没有叫任何人,只让绿萝帮她换了件素色常服,戴了一顶斗篷。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淡,看不出半点贵妃的架子。她很满意。
娘娘要去哪儿?绿萝问。
内务府。沈令仪说,周德海这个人,我不能不去会一会。
绿萝愣了一下。娘娘,内务府是男人的地盘,您这样去……
所以我才要微服。沈令仪拿起桌上的茶盏,抿了一口,况且我不是一个人去。
她把茶盏放下,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干净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她裹紧了斗篷,沿着宫墙边走。绿萝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个食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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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务府的门前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太监们进进出出,有的抱着账本,有的推着车,还有的在门口互相打招呼。
沈令仪从侧门进去。那是她事先打探好的路线。正门人多眼杂,侧门只有几个小太监看守。她递过去一块碎银子,那小太监接了,连问都没问就放她进去了。
内务府的院子不小。正房前面有一棵老槐树,树枝上挂着冰凌。沈令仪站在树下,打量着四周。
贵妃娘娘?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令仪转过身。来人是个中年太监,穿着灰色绸袍,脸上带着笑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目光很利。
你是谁?沈令仪问。
小的赵禄,在周管事手下办事。那太监弯腰行礼,周管事听说娘娘来了,让我在这儿等着。
他在哪儿?
在后头。赵禄说,娘娘请跟我来。
他带着沈令仪穿过正房,绕过一间仓库,来到后院。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,只有几个人在低头干活。一个太监正在称银子,另一个在整理账册。
周德海坐在一张桌子后面,手里捧着一杯茶。
他看见沈令仪,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娘娘怎么来了?
来看看。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,听说你管着内务府大大小小的事,我想认认人。
周德海笑了笑。娘娘说笑了。小的就是个管账的,哪敢劳贵妃娘娘亲自来。
你不劳我的驾,我怎么知道你干得好不好?沈令仪扫了一眼桌上的账册,这些都是近一个月的收支?
周德海说,太后娘娘吩咐,后宫用度都得精打细算。
精打细算?沈令仪挑了挑眉,那我倒要问问。上个月司药房发给慈宁宫的安神香,一共发了多少?
周德海的脸色没变。这个……小的不管司药房的事。
可你是内务府的总管。沈令仪说,内务府和司药房往来密切,你不可能不知道。
娘娘,小的真的不清楚。周德海端起茶杯,司药房的事向来是钱掌事自己管。
是吗?沈令仪看着他,那你能不能告诉我,周姑姑是谁?
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,屋里却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。
周德海放下茶杯。娘娘说的是哪个周姑姑?
司药房的。姓周的。每个月十五来收消息的那个。
周德海的笑容淡了一些。小的没听说过。
没听说过?沈令仪说,可钱德禄亲口说的。周姑姑叫他周管事。
钱德禄那个人,周德海不紧不慢地说,嘴里没几句真话。
沈令仪身子往前倾了倾,那你告诉我,周德海这三个字,你熟不熟悉?
周德海的手微微一顿。
小的就叫周德海。他说。
沈令仪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是吗?她说,那真是巧了。
她站起身来。我今天就是随便逛逛。周管事忙,我不打扰了。
周德海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。
娘娘慢走。他说。
沈令仪没有回头。她走出内务府的后院,踩着雪往侧门走。她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内务府的账册她刚才瞄了一眼。上面的字迹工整,但有几个月的记录明显是后来补的。墨色比周围的浅,纸张也有折痕。有人在掩盖什么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几乎确定周德海就是那个周管事。但他否认得太快了,快得不像是装的。
也许他只是不想把事搅浑。
也许他真的不是。
她站在侧门口,等了一会儿。门外有两个小太监在扫雪,看见她进来,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。
娘娘。其中一个低声唤了一句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锭,塞到他手里。刚才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说。
小太监双手接过,连连点头。
她转身走了。斗篷的下摆扫过雪地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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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永和宫之后,沈令仪把绿萝叫了进来。
去查一件事。她说。
娘娘说。
内务府叫周德海的那个人,到底是不是司药房那个周姑姑的哥哥。
绿萝犹豫了一下。娘娘,直接查恐怕不容易。周德海在内务府待了很多年,根基很深。
那就从旁入手。沈令仪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他什么时候进的内务府?以前在哪儿做事?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亲人?
绿萝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令仪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。左边写上司药房,右边写上内务府,中间画了一条线。
线上写着三个字:周秀娘。
线下面写着:钱德禄、赵德福、周姑姑、周管事、周德海。
她看着这张纸,手指在周德海三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如果周德海真的是周秀娘的哥哥,那他和钱德禄之间有一条线连着司药房。这条线又和内务府连着。内务府管着后宫的用度,司药房管着药材,御膳房管着饮食。三条线绞在一起,全是太后的人。
沈令仪放下笔。
她还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。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有半寸厚。绿萝还没有回来。她坐在椅子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股寒气。她想起萧夜寒走的时候说过,大同那边雪更大。
他出发那天,也是这样大的雪。她站在宫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马背上落了一层白。那时她说了一句,他却没有回头。
不知道他现在到哪儿了。
她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雪光映进来,把屋子照得一片惨白。
她需要去一趟周德海的家。
绿萝说过,周德海在内务府待了很多年,根基很深。但根基深的人,家也不会在内务府里面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:周德海的住处。
然后她坐下来,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钱德禄、周姑姑、周管事、周德海。这四个名字绕来绕去,最后都指向同一条线。
太后的眼线网比她想象的更密。司药房、内务府、御膳房,三个地方都有人。她如果能摸清这条线的头尾,就能把太后在后宫的布局看个清楚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绿萝还没有回来,她得先吃点东西。
绿萝。她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答。
沈令仪皱了皱眉。她站起来走到门口,看见绿萝正从外头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
娘娘。绿萝快步走过来,把布包放在桌上,奴婢打听到了。周德海的家在西华门外面,离内务府不远。他每日晨出暮归,走的都是那条路。
西华门。沈令仪重复了一遍,明天我去。
明天?绿萝有些担心,娘娘,西华门外人来人往,万一被人认出来……
不会有人认出来。沈令仪说,我已经收拾得很仔细了。
她走到镜子前面,端详了一会儿。斗篷下面的衣服是素色的,头上的簪子也是最普通的玉簪。脸上没有涂脂粉,看起来像个寻常宫女。
这样的打扮,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除非有人仔细观察。
沈令仪转过身。你去准备一辆马车。明天一早,我们去西华门。
绿萝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。沈令仪走过去,把烛芯拨了拨。火光亮了一些,映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。
明天。
烛火在黑暗中轻轻跳动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窗外的雪落在窗纸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低声耳语。
沈令仪坐在黑暗里,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