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卯时。
沈令仪从永和宫侧门出去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她从皇城西侧的角门翻出去,落在一条窄巷子里。鞋底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她没带任何人。绿萝留在宫里,万一太后派人查永和宫,绿萝可以拖延时间。
西华门外三里有一座废弃的驿站,萧夜寒说的老地方。沈令仪一路走着,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。如果萧夜寒真的签署了太后那些调令,她该怎么面对他。
驿站的大门半掩着。她推开门,看到萧夜寒站在院子里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,腰间挂着一把长剑,脚边放着两个包裹。
他看到她,走过来。
你来了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她注意到萧夜寒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几天没睡好。
温伯庸说你从并州回来了。她说。
初三到的。萧夜寒说,我直接来了这里,没回府。
沈令仪走到他面前,从袖中拿出那封准备好的信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。调令在我这里。明日午时,西华门外,老地方见。
太后封了城门。沈令仪说,我没法出城找你。
萧夜寒接过信,看了一遍,折好放进口袋。我知道你会来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你早知道太后封城门的事?
温伯庸告诉我了。萧夜寒说,腊月二十八晚上,太后就下了令。她猜到你可能会找借口出城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太后比她想的更了解她。
兵部调令呢?萧夜寒问。
沈令仪从怀里掏出羊皮卷,递给他。萧夜寒展开羊皮卷,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沈令仪注意到他的拇指在羊皮卷的边缘摩挲了一下。
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七年的调兵记录。萧夜寒看完之后把羊皮卷递还给她,你从哪得到的?
药铺地下密室。沈令仪说,太后用十二年建的网。登州盐线、永定门马车、柳宅暗桩、西山私庄。每一条线都在养人。
萧夜寒沉默了一会儿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
意味着太后私养军队。沈令仪说,意味着她可以随时调动兵力,不需要经过兵部。
还意味着她不需要皇上批准。萧夜寒说,一道调令,一支军队。她可以控制皇城,控制京城。
他停住了。
控制什么?沈令仪问。
萧夜寒看着她。没什么。
沈令仪没有追问。但她注意到萧夜寒的眼神闪了一下,像是有话没说。
你从并州查到了什么?她换了个话题。
太后在并州鹰嘴谷有一支私兵。萧夜寒说,大约两千人,装备齐全,粮草充足。他们不穿官军制服,用的是太后的标记。
两千人?
加上登州码头库房里的兵器,太后手里至少有五千人的武装力量。萧夜寒说,这不是私养军队。这是造反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五千人的武装力量,足以颠覆整个京城。
皇上知道吗?她问。
萧夜寒摇了摇头。如果皇上知道,他不会等到现在。要么是他不知道,要么是他也被蒙在鼓里。
沈令仪走到驿站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太后为什么要放绿萝回来?他问。
因为她要让你知道她的手段。萧夜寒说,绿萝身上那枚铜钱不是随便放的。她是故意让太后的人在你身上留下标记。
这个标记意味着,你已经进入了她的视线。萧夜寒跨了一步,贴近她,“太后放绿萝回来,是要告诉你。我知道你在查什么,我知道你做了什么,但我现在不杀你。因为杀了你没有意义。”
太后要的不是你的命。萧夜寒说,她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。兵部调令。
沈令仪转过身看着他。所以她封城门,截绿萝,都是为了逼我把调令交出去?
不完全是。萧夜寒说,她还有一步棋。你明日去慈宁宫请安。太后会当面要你交调令。
沈令仪愣住了。你怎么知道?
因为太后不会给你太多时间。萧夜寒说,今天是正月初一。太后要在初一的请安上收网。
沈令仪的脑子飞快地转动。初一是大年初一,是全宫妃嫔都要去慈宁宫给太后拜年的一天。太后要在全宫面前要她交调令。
太后不会在全宫面前逼你。萧夜寒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,她会私下召你进暖阁,和昨天一样。但不同的是,昨天她只是警告你。今天她要的不是警告,是结果。
什么结果?
你把调令交出来,或者她把永和宫的人全抓了。萧夜寒说,你选哪一个?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她想起太后在暖阁里说的话。你最好祈祷,你手里的东西值得你用命去换。
我有一个办法。萧夜寒说。
调令不能交给你也不能给我。萧夜寒说,它得交到皇上手里。承平十八年皇上的病不是风寒。药渣检验的结果明天就能出来。如果军医检出了附子,皇上就会知道有人在他药里下毒。
你的意思是,让皇上自己去发现太后私养军队的事?
萧夜寒说,这样太后就没有理由怪你。因为不是你告诉皇上的,是皇上自己查到的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这是一个办法。
药渣检验的结果,你确定明天能出来?
萧夜寒沉默了一下。秦霄的人三天前就开始检验了。明天是最后期限。
沈令仪看着远处的城墙。月光照在城墙上,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初一的请安,我会去。她说,但调令我不会交。
萧夜寒看着她。太后不会善罢甘休。
我知道。沈令仪说,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。初一那天,我要让太后在全宫面前丢脸。不是私下丢脸,是当着所有人的面。
萧夜寒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你想怎么做?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她需要从太后那张网里找到最薄弱的一环,然后在初一那天,把那一环扯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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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回到永和宫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她推开书房的门,走到案前坐下。案上摊着她昨晚画的三张纸。朱砂色连着徐茂才,墨色连着西山私庄,靛青色连着南城的水碗。
太后在初一召她请安,不是为了聊天。
沈令仪把笔放下。她知道萧夜寒说得对。太后不会善罢甘休。
太后太自信。
太后以为她掌控了一切。她封了城门,截了绿萝,在绿萝身上放了铜钱标记。她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沈令仪的行动。
但她不知道沈令仪已经和萧夜寒见了面。
沈令仪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,新年的第一天就要开始了。她把手贴在窗棂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太后要调令。她可以给。但不能直接给。
她需要一个让太后无法拒绝的理由,同时让太后在全宫面前丢脸。
沈令仪拿起一张新的信纸,开始写。
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了好久。写完之后,她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
然后她叫来了绿萝。
绿萝从永和宫正门进来,脸色有些苍白。看到沈令仪的第一反应是跪下行礼。
娘娘。
起来说话。沈令仪扶她起来,太后的人有没有再找你?
没有。绿萝说,但我回来之后发现永和宫门口多了两个侍卫。
太后的?
应该是。绿萝说,他们穿着内务府的衣裳,但我认得那种靴底的纹路。是西山私庄的人。
沈令仪的脸色沉了一下。太后已经在永和宫周围布人了。
你明日跟我一起去慈宁宫。沈令仪说。
绿萝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是,娘娘。
沈令仪走到案前,把那封写给萧夜寒的信拿出来。信上只写了一句话。
初一请安,太后要调令。我不会交。你看着办。
她把信递给绿萝。天亮之前送到温府。不要走正门,走角门。
绿萝接过信,看了她一眼。娘娘,您打算怎么办?
沈令仪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雪。
初一那天,我会让太后在全宫面前知道她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。
绿萝没有问是什么事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。雪又开始下了,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。
新年的第一天就要开始了。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太后那张网,已经出现了裂痕。
她只需要找到那个最薄弱的点,轻轻一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