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辰时。
沈令仪走出永和宫时,雪已经停了。天空是灰白色的,像一块蒙了灰的绸缎。她没带任何人,斗篷的系带系得很紧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独自出宫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她要去慈宁宫后巷。
信是她写的,约的是辰时。现在辰时过半,绿萝还没回来,土地庙也没消息。
她沿着内务府的巷子走,脚步很快。路过敬事房的时候,有两个太监探头探脑地看她。她没理他们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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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后巷在太极殿西侧。这是一条窄巷子,两边是高墙,墙头上长着枯黄的蒿草。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,门上挂着一把铁锁,锁上结了霜。
沈令仪站在巷口,打量了一下四周。
没有人。
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还是没有人来。
萧夜寒没有出现。太后的人也没有出现。
她想起绿萝临走前的那个眼神。绿萝接过信的时候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不像往常那样明亮,倒像是……害怕。
沈令仪走到巷子里,踩着地上的积雪往前走了几步。巷子很深,尽头的小门旁边有一堆枯叶。她蹲下来,翻开枯叶。
什么都没有。
信也不在。
绿萝根本没有把信送到土地庙。
或者说,绿萝把信送到了,但被人拿走了。
沈令仪站起身。她走到小门前,伸手试了试那把铁锁。锁是新的,但锁孔里有锈迹,说明这把锁是后来换上去的。
有人在后面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在这种安静的雪天里,脚步声格外清晰。
她没有回头。
娘娘。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是温伯庸。
沈令仪停下脚步。她转过身,看到温伯庸穿着一身深色棉袍,站在巷口的雪地里。他的身边还有一个黑衣人,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。
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沈令仪问。
你出门的时候,我的人就跟着。温伯庸走到她身边,绿萝半个时辰前回来了。
沈令仪的心猛地一跳。她回来了?人在哪?
她没敢进永和宫。温伯庸说,她在皇城外的破庙里等着。她说……她被人跟踪了。
跟踪?
绿萝把信送到土地庙后,往回走。走到甜水巷口的时候,她发现有人跟着她。两个男人,穿着黑色的棉袄,没有标识。她绕了三条街,确认没人跟了才敢回来。但她不敢进宫,怕连累你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那封信呢?
信被拿走了。温伯庸说,绿萝说,那两个男人不是来抢信的。他们是来……接信的。
接信?
绿萝说,她刚把信塞进神龛下面,那两个人就从旁边的树后面走了出来。其中一个说,绿萝姑娘,这信不能送。另一个说,太后有请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
太后早就知道了。她不是在等绿萝送信,她是在等绿萝把信送到。然后她派人去。
这是一场局。
绿萝现在在哪?沈令仪问。
在破庙里。我的人接应了她,现在安全。温伯庸说,但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什么事?
太后为什么要放绿萝回来?
沈令仪想了想。因为她要让我知道绿萝回来了。
温伯庸点头,如果太后把绿萝扣下了,你会慌。但你看到绿萝回来了,就会放松警惕,然后做出下一步的动作。这就是她想要的。
她想让我去慈宁宫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她想让我看到你去慈宁宫。
沈令仪的目光沉了一下。
温伯庸身边的黑衣人开口了。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北边的口音。娘娘,我是摄政王的人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萧夜寒让你来的?
是。王爷说,让您不要单独行动。黑衣人顿了顿,他还说,兵部调令的事,他会处理。
怎么处理?
王爷已经派人去并州了。他要从另一条线查太后的暗卫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她想起兵部调令背面的摄政王之印。萧夜寒不仅签了调令,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太后的网。
绿萝呢?沈令仪问,太后有没有对她做什么?
绿萝没事。温伯庸说,但太后的人在她身上放了东西。
什么东西?
一枚铜钱。温伯庸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,递给她,绿萝回来时,我把她身上的东西都搜了一遍。这枚铜钱夹在她的发簪里。
沈令仪接过铜钱。铜钱是圆形的,中间有一个方孔。她翻转了一下,铜钱的边缘有一道刻痕。
这是……
西山私庄的标记。温伯庸说,太后的人用它来标记自己人。绿萝身上有这个,说明太后的人碰过她。
沈令仪把铜钱放回温伯庸手里。太后没有杀她。
也许还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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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回到永和宫时,已经是午时了。
她把门关上,坐在案前。案上摊着她昨晚梳理出来的三张纸。朱砂色连着徐茂才,墨色连着西山私庄,靛青色连着南城的水碗。
现在她要加第四张纸。
第四张纸上写着两个字:太后。
她拿起笔,在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。线的一端连着,另一端连着慈宁宫后巷。
太后放绿萝回来,是为了引她来慈宁宫。
但她不来。
沈令仪把笔放下。她想起太后在暖阁里的话:你最好祈祷,你手里的东西值得你用命去换。
这句话不是威胁。是提醒。
太后在告诉她:我知道你手里有兵部调令。我不急着要,因为你跑不掉。
沈令仪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雪已经化了,地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冰。她把手贴在窗棂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她需要做一个决定。
兵部调令不能一直留在她手里。太后的网已经布好了,她手里的这张纸,迟早会被发现。
但如果她把调令交给萧夜寒。
她想起温伯庸说过的话:王爷说,让您不要单独行动。
萧夜寒在关心她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一点。但从上一次开始,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沈令仪回到案前,拿起一张信纸。她写了一行字:
调令在我这里。明日午时,西华门外,老地方见。
她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
然后她叫来了绿萝。
绿萝从破庙回来,脸色有些苍白。看到沈令仪的第一反应是跪下行礼。
娘娘,奴婢该死。
起来说话。沈令仪扶她起来,你没事就好。太后的人有没有对你动手?
没有。绿萝说,但他们在我身上放了东西。温大人搜出来了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,你明日跟我一起去西华门。
娘娘。
这件事你必须知道。沈令仪说,太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我不能一个人下。
绿萝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是,娘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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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九,巳时。
沈令仪用过早膳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她把兵部调令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摊在案上。
泛黄的羊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最上面一行是兵部调令四个字,下面是承平十二年起至承平十八年的调兵记录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。每一页都看过,每一页都记在心里。
承平十二年,调兵三千驻守雁门关。签署人:萧夜寒。
承平十三年,调兵五千驻守肃州。签署人:萧夜寒。
承平十四年,调兵三千驻守并州。签署人:萧夜寒。
承平十五年,调兵两千驻守陇西。签署人:萧夜寒。
承平十六年,调兵四千驻守幽州。签署人:萧夜寒。
承平十七年,调兵三千驻守代州。签署人:萧夜寒。
承平十八年,调兵五千驻守雁门关。签署人:萧夜寒。
七年的调兵记录。每一道调令都是萧夜寒签署的。
但问题是,萧夜寒是摄政王,是先帝的胞弟。他为什么要替太后调兵?
沈令仪把羊皮卷翻过来。背面只有摄政王之印四个字。
她想起太后在暖阁里的话:药铺用了十二年,朕比谁都清楚里面有什么。
太后知道。她一直都知道。
沈令仪把羊皮卷重新卷好,放回枕头底下的暗格里。她站起身,吹灭了案上的油灯。
屋里暗了下来。她站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开书房的门。
院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,地上湿漉漉的。她踩着一地的残雪,穿过回廊,走过前殿,从侧门出了永和宫。
这一次,她要去见一个人。
不是太后。
是萧夜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