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,寅时。
沈令仪被绿萝叫醒时,天还没有亮。绿萝端着一盏油灯站在床边,灯焰在风里晃了一下。
娘娘,摄政王府的回信到了。
沈令仪坐起身,接过信。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:
柳崇安的底账已找到。承平十二年,太后命何半仙在西郊建药铺,名义上是治病救人,实际上是养暗卫。药铺地下有一个密室,藏有先帝时期的兵部调令。
沈令仪的目光在兵部调令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先帝的兵部调令。这意味着什么?
她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案前把信摊开。绿萝把油灯放在案上,灯光照亮了纸上的每一个字。
沈令仪的目光落在两个字上。药铺养的不是普通的人,是暗卫。只听命于太后的暗卫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:动。
然后写了一个字:手。
太后要动手了。
沈令仪把笔放下。她想起萧夜寒信里的最后一句话:子时之前,药铺必须拿下。
子时是今晚。现在寅时过半,离今晚子时还有一整日。
她披上斗篷,走到门口。绿萝,去叫温伯庸。
娘娘,这么晚了……
正因为晚了才要去。沈令仪说,太后的人已经在路上。
绿萝点了点头,快步走了出去。
沈令仪回到案前,把萧夜寒的信重新读了一遍。信里提到的兵部调令,她需要弄清楚是哪一年的。承平十二年是几年前的事了。
她翻出抽屉里的底账副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底账从承平八年记到承平十六年,但没有承平十二年的记录。
因为承平十二年的账,不在柳家钱庄的底账里。
在太后的私账里。
沈令仪把底账合上。她需要去看一看太后的私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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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温伯庸来了。
他披着件旧棉袍,头发有些乱,但眼神很清醒。看见沈令仪的第一句话是:柳德明已经离开了悦来客栈。
安全吗?
安全。我的人接应的。温伯庸在案前坐下,但太后的人也在昨夜发现了悦来客栈。他们搜查了客栈,没有找到柳德明,但盯住了所有从南城出去的人。
南城的水碗信号系统呢?
陈三今早不见了。温伯庸说,茶馆关门了。水碗也被收走了。
沈令仪的目光沉了一下。陈三消失了。水碗也被收走了。太后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。
萧夜寒的信你看了吗?她问。
温伯庸点头。药铺地下有密室,密室里有兵部调令。子时之前必须拿下药铺。
不只是拿下。沈令仪说,是要把人赃并获。太后养暗卫的证据,兵部调令的原件,还有药铺里储备的断肠草。三样东西缺一不可。
温伯庸沉默了片刻。我这就去安排。
等等。沈令仪叫住他,还有一件事。太后的私账。承平十二年到承平十八年之间的赏赐记录,内务府那边能调出来吗?
温伯庸皱了皱眉。内务府的记录要经过皇后……
我已经用永和宫的名义申请了。沈令仪说,最快明日能到。
明日?温伯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太晚了。
我知道。沈令仪说,但这是正规渠道。如果走歪门邪道,太后会更警觉。
温伯庸点了点头,起身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案前,把三张纸重新摊开。
太后养暗卫,目的是什么?她想了很久,没有找到答案。但她有一个猜测:边关的商队、药铺的暗卫、西山私庄的快马,这三样东西加起来,是一支只听命于她自己的军队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
她想起前世,皇帝就是在承平十八年突然病重的。病重之前,太后刚刚修缮了西郊的药铺。
病重不是偶然。药铺里的断肠草,就是用来毒皇帝的。
她需要确认一件事:太后什么时候动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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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萧夜寒的亲自来信了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:药铺今夜子时动手。
沈令仪的目光在二字上停了一下。
子时是今晚。现在辰时,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。
她披上斗篷,走到门口。绿萝,去叫人。从现在开始,盯紧西郊的药铺。看准时机,子时一到就动手。
是。
绿萝走了。沈令仪回到案前,把萧夜寒的信重新读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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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内务府的人来了。
他们带来了一沓厚厚的账册。沈令仪接过账册,翻开第一页。承平十二年,太后赏赐西郊药铺银两五百两,赏赐何半仙绸缎二十匹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承平十三年,太后赏赐西郊药铺银两六百两,赏赐何半仙绸缎二十五匹。
她一直翻到承平十八年。每年的赏赐都在增加。承平十八年,太后赏赐西郊药粮银两一千两,赏赐何半仙绸缎五十匹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在承平十八年那一页。这正是皇帝突然病重的那一年。
她合上账册。这些都登记在太后名下吗?
内务府的人点了点头。都是太后名下。药铺的土地、房屋,都是太后名下的。
沈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药铺的产权呢?
药铺的产权也是太后名下的。
沈令仪点头。谢谢。
内务府的人退下了。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案前,把账册推到一边。
她需要确认一件事:承平十二年到承平十八年之间,太后到底赏赐了药铺多少银两?
她重新打开账册,一页一页地算。承平十二年五百两,十三年六百两,十四年七百两,十五年八百两,十六年九百两,十七年九百五十两,十八年一千两。
总计:五千六百五十两银子。
沈令仪把账册合上。五千六百五十两银子,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足够养一支可观的暗卫了。
她需要确认一件事:这笔银子到底花在了什么地方?
她把账册推到一边,拿起笔给萧夜寒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。三行字:承平十二年至承平十八年,太后赏赐西郊药铺银两五千六百五十两。药铺产权属太后。怀疑药铺养暗卫。
她把信折好,交给绿萝。立刻送去摄政王府。让萧夜寒在今晚之前回信。
是。
绿萝走了。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案前,把账册重新收进抽屉。
窗外的天已经有些亮了。午时已过,未时将至。
她需要等待子时的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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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,温伯庸来了。
他脸色凝重。药铺那边有情况。
沈令仪立刻坐直了。什么情况?
昨晚,太后的人在药铺附近布了暗桩。今天白天,他们又加了人手。看起来,他们知道我们要动手。
沈令仪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们怎么会知道的?
不知道。温伯庸说,但看来他们早有准备。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。那就更要尽快了。子时就在眼前。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拿下药铺。
温伯庸点头。我这就去调派人手。不过...他犹豫了一下,人手可能不够。太后的人看来有备而来。
那就只能智取了。沈令仪说,我们不能正面硬扛。得想办法绕过去。
温伯庸的眼睛亮了一下。有主意吗?
沈令仪想了想。药铺后面有一条小巷。那条小巷平时没人走,草长得很高。如果我们从后面过去,也许能绕过他们的眼线。
温伯庸点头。好,我这就去安排。
他起身走了出去。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案前,心里却不安。
她知道,这次行动关系太大。如果失败,不仅是药铺保不住,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会陷入危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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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西郊传来急报。
绿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。娘娘,不好!西郊那边出事了!
沈令仪站起身。什么事?
药铺被火烧了!绿萝说,刚传来消息,说是昨晚有人放火,药铺已经被大火吞噬了!
沈令仪的脑子的一下。药铺被火烧了?这怎么可能?他们明天子时才打算动手的!
是谁干的?她声音有些颤抖。
不知道。绿萝说,但看着像是太后的人做的。他们可能早就知道我们的计划,于是先下手为强。
沈令仪瘫坐在椅子上。药铺被烧了,这意味着兵部调令也随之化为灰烬了。
她突然想到何か。如果药铺真的被火烧了,那里面的东西也就没了。但如果是太后的人放的火,他们是不是已经提前把东西搬走了?
她抬起头,看着绿萝。有没有人看到有人从药铺里搬东西出来?
绿萝摇了摇头。没人看到。火太大了,没人敢靠近。
沈令仪陷入沉默。药铺被烧了,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。但她不能就此放弃。
她站起身。不管怎样,我们都得过去看看。也许还有别的线索可以找到。
绿萝点头。我这就去安排马车。
她转身走了出去。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案前,心里却很不是滋味。
药铺被烧了,但她不会就此放弃。她还有其他办法找到证据。
她需要等待子时的到来,即使药铺被毁,她也要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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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马车在药铺外停下。
沈令仪和绿萝跳下马车。火已经熄了,但药铺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。黑焦的木梁、倒塌的墙壁,到处都是浓烟和刺鼻的味道。
沈令仪走近废墟,脚步沉重。她蹲下来,用手拨开一些炭火。底下还是热的,说明火不久才被扑灭。
娘娘,小心。绿萝说,这里可能还有余火。
沈令仪点头。她继续往里走,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幸免于难。
突然,她看到墙角边有一块半烧不焦的木板。木板上似乎有什么字迹。
她走了过去,用手擦去木板上的灰尘。露出了一行字:兵部调令。
沈令仪的心一下。这块木板竟然没有被烧毁!
她小心翼翼地把木板拿起来。木板虽然焦黑,但字迹还算清晰。除了兵部调令,还有几行小字。
她仔细辨认:承平十二年十二月,何半仙奉太后之命,改之令,将先帝兵部调令藏于药铺地下密室第三格。
沈令仪的手在发抖。这不就是他们要找的证据吗?虽然药铺被烧了,但兵部调令似乎还在那个密室里,只是被转移了地方。
绿萝。她声音有些颤抖,去叫温伯庸。就说药铺虽然被烧了,但兵部调令可能还在。
绿萝答应着跑开了。
沈令仪坐在废墟上,手里紧紧握着那块木板。她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
她抬头看向远处。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但远处似乎有火光闪烁。是不是太后的人又在做什么?
她握紧了木板。不管怎么样,她都要把兵部调令找出来。就算是爬过刀山火海,她也在所不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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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温伯庸带人到了。
他脸色很凝重。药铺地下的密室已经被人清空了。
沈令仪的心沉了下去。什么意思?
密室里本来应该藏着兵部调令的地方,现在空空如也。墙上还有刚挖开的痕迹。看来有人早在我们之前就知道了密室的存在,并且把东西拿走了。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。看来他们真的走错了一步。太后的人不仅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计划,而且行动比他们更快。
不过...温伯庸说,我在附近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脚印。
沈令仪抬起头。什么脚印?
是往西北方向去的。脚印很浅,看来是故意掩盖过的。但我敢肯定,那是往雁门关方向去的。
沈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雁门关?那不是萧夜寒驻扎的地方吗?
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她问。
温伯庸摇头。不知道。但我觉得这不简单。
沈令仪起身。走,我们去看看那些脚印到底通向哪里。
温伯庸点头。好,我这就带人过去。
他们顺着脚印一路往西北走。脚印越来越浅,看来确实是有人刻意掩盖过的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他们来到了一片树林边缘。脚印在这里突然消失了。
沈令仪皱起眉头。怎么突然没了?
温伯裕仔细看了看地面。不是没了,是变浅了。看来他们在这里上了车或者骑了马。
沈令仪想了想。既然如此,我们就在此地等待。也许他们会再回来。
他们在树林边缘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下来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。终于,在子时前一刻,他们看到远处有几个黑影正朝这边走来。
沈令仪屏住了呼吸。那些人看起来像是押送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就在他们快要接近的时候,突然从树林另一边冲出了一群人。是温伯庸带来的那些人!
两拨人就在树林中展开了激烈的搏斗。沈令仪看着战况,心里却在想:这些人到底是谁?为什么要押送兵部调令?
战斗进行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,终于以温伯庸那边的胜利告终。那些押送东西的人要么被击倒,要么逃跑了。
温伯庸走过来,脸上带着疲惫但也带着欣慰。东西已经拿回来了。
沈令仪走过去,看到了那个被紧紧裹着的布包。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,里面竟然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卷。
她打开羊皮卷,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。最上面一行字写着:兵部调令。
沈令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她终于找到了证据。虽然过程艰辛,虽然中途遇到了许多阻碍,但她终于成功了。
她把羊皮卷小心地包好,塞进怀里。我们回去吧。
温伯庸点头。
他们转身离开了树林。就在他们离开不久后,树林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笑声。看来,真正的戏码才刚刚开始。
子时的钟声刚刚敲响,沈令仪终于松了一口气。虽然过程曲折,但她终于在那一刻完成了她的使命。
她握紧怀里的羊皮卷,向着永和宫的方向走去。无论前方道路多么艰难,她都不会放弃。因为她知道,这不仅是为了她自己,更是为了整个国家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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