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萝出了永和宫后，没有直接往承乾宫的方向走。她先绕到了御花园的北角，那里有一排被雪压弯的竹子。竹叶上结了厚厚的冰，风一吹就往下掉冰碴子。
御花园的小道藏在竹林后面。那是宫里最低等的杂役走的路，通往承乾宫的西侧门。太后的人在正门和角门都布了哨，唯独这条小道不在他们的视野里。
绿萝踩着雪往前走。雪很深，淹到她的脚踝以上。她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拔出来，再踩下去。她把沈令仪给她的那封信藏在袖子的夹层里，信纸贴着皮肤，带着体温。
她走了大约一刻钟，才到竹林尽头。前面是一座假山，假山后面就是承乾宫的西围墙。她停下来，喘了口气。雪还在下，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。
她正准备绕过假山，突然听到了声音。
有人在说话。
绿萝立刻停下来，贴着假山的石壁。石壁冰凉刺骨，但她一动不动。
太后说了，今晚的年夜饭，不能出任何差错。
明白。那几个新来的宫女已经安排好了。到时候，娘娘们只会觉得，是沈贵妃自己不小心。
绿萝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们说的是沈令仪。
说话的人声音很低，但绿萝听得清楚。一个是太监的嗓音，尖细而沉稳；另一个是女人的声音，像是个宫女。
皇上今晚设宴在御花园的暖阁里。暖阁的地龙已经烧了一天了，屋里热得很。到时候开了窗，雪飘进来，谁也不会注意到酒里少了一点。
那药呢？
已经放进去了。你只需要在进菜的时候，最后一个上那道醋鱼。醋能压住药味。
知道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绿萝等了很久才从假山后面走出来。她的手指已经冻僵了，但她的脑子很清楚。
有人在年夜饭上做了手脚。
他们要陷害娘娘。
她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告诉沈令仪。不光是为了手中的这封信，更是为了这个截听到的消息。
但沈令仪让她先去承乾宫送信。她不能半途而废。
绿萝咬了咬牙，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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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萝从西侧门进了承乾宫的时候，皇上正在和户部尚书议事。
她站在门口等着，把信握在手里。手心出了汗，汗把信封的边角浸湿了一点。
大约小半个时辰后，户部尚书出来了。他看了绿萝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低着头走了。
绿萝这才走进去。
皇上坐在案前，正在看一份奏折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来。
你是沈贵妃身边的人？
绿萝跪下来，奴婢是永和宫的掌事宫女绿萝。娘娘让奴婢送一封信给皇上。
她把信举过头顶。
皇上身边的太监接了信，转呈到御案上。
皇上拿起信，看了看，然后拆开了。信纸展开的那一瞬间，他看到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就变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绿萝。
你家娘娘在哪里？
在永和宫。
她让你送这封信来的时候，说什么了？
娘娘说，请皇上亲自看。
皇上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信纸折好，放进自己的袖子里。
你回去吧。他说，告诉你家娘娘，朕知道了。
绿萝磕了一个头，站起身来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想说年夜饭的事，但她知道这不是场合。
奴婢告退。
她转身走出承乾宫。出了门之后，她的脚步越来越快。
她必须马上回永和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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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萝回到永和宫的时候，沈令仪仍旧坐在窗前的案边。茶已经冷了，但她没有让人再续。
娘娘。绿萝喘着气说，信送到了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皇上怎么说？
皇上说，他知道了。
沈令仪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看着窗外，雪下得比刚才更大了。远处的宫殿在雪中模糊成一片影子。
他看了信？
看了。信展开的时候，他的脸色变了一下，然后就没有了。
沈令仪把茶杯放下。她知道皇上已经看到了附子的证据。
但她不知道皇上会怎么处理这件事。
娘娘。绿萝压低声音说，还有一件事。
什么事？
奴婢从御花园的小路过来的时候，在假山后面听到有人在说话。
沈令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。奴婢不认识他们。但奴婢听到了他们说的内容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有人在今晚年夜饭的酒里下了药。他们想栽赃给娘娘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。
她看着绿萝。绿萝的脸上带着一种紧张而坚定的表情。
他们提到你了吗？
提到了。他们说，到时候娘娘们只会觉得，是沈贵妃自己不小心。
沈令仪站起身来。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雪。雪落在屋顶上，落在柳树上，落在甬道上。整个皇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但坟土之下，杀机四伏。
太后下了附子。有人在年夜饭上下了药。而她手里还有一份假调令的秘密。
她想到这里，突然笑了一下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你今晚跟着我去御花园暖阁。
绿萝愣了一下。娘娘，那些人在酒里下了药……
我知道。沈令仪说，所以我才要你去。你不是听到了他们怎么下药的吗？
绿萝明白了。
醋鱼。
醋鱼。沈令仪重复了一遍。今晚的年夜饭，你站在暖阁外面，看是谁上的菜，谁上的醋鱼。然后告诉我。
绿萝点了点头。
沈令仪转过身来，看着窗外。雪下得很大，像是要把整个皇宫都埋起来一样。
还有一件事。她说。
娘娘请吩咐。
你去一趟摄政王府。告诉萧夜寒，今晚的年夜饭上，可能会有好戏看。
绿萝愣了一下。摄政王他……
他知道哪里能找到我。沈令仪打断了她的话。他只需要知道，今晚的御花园，不是只有皇上和我两个人。
绿萝不再多问。她转身出去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站在窗前。
风越刮越大，吹得窗户吱吱作响。她伸出一根手指，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今晚的局，第一步是醋鱼。
皇上已经知道了附子的存在。太后手中有一份假调令。有人在年夜饭上下了药。
记忆忽然跳回上一年的腊月。那一年也是这样的雪天，她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永和宫。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皇上赐的安胎药，一口一口喝了下去。
然后她在床上躺了三天。再起来的时候，腹中的孩子没了。
那一世她什么都没做。然后她死了。
这一世她什么都知道了。可知道得多，未必就是好事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些念头压下去。
她沈令仪这一世，再也不做棋子。
她要当执棋的人。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