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辰时。
沈令仪换上正红色的朝服,戴上点翠头面,带着绿萝从永和宫出发。新年的宫殿张灯结彩,红绸挂在廊檐下,风吹过时发出猎猎的声响。宫人们穿着新衣来来往往,见面就拱手拜年。
她踩着红地毯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,已经有很多妃嫔到了。王嫔站在台阶下,看到她走过来,点了点头。
敬嫔娘娘,新年好。
新年好。沈令仪回了礼。
她注意到王嫔身边站着两个陌生的面孔。一个是穿着粉色衣裳的年轻女子,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眉眼清秀。另一个是穿着蓝色宫装的中年妇人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眼神很亮。
这两位是?沈令仪低声问。
新来的李答应和赵常在。王嫔说,昨天刚下的旨意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太后在新年来之前安排了新人,这不算意外。意外的是时间安排。太后总是喜欢在新年这种场合做文章。
大殿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太后坐在正中的凤椅上,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蟒袍,头上戴着九翟冠。她看到沈令仪进来,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沈令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跪下行礼。臣妾给太后请安,祝太后新春快乐,福寿安康。
起来吧。太后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今年新来的嫔妃不少啊。
太后洪福齐天,自然人多。王嫔在旁边接口。
太后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她扫了一眼大殿里的人,目光在沈令仪身上停了很久。
沈令仪垂着眼,没有抬头。她能感觉到太后的视线像刀子一样落在自己身上。
敬嫔。太后突然开口。
沈令仪抬起头。臣妾在。
你昨日去西郊了?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妃嫔的目光都转向了沈令仪。
沈令仪的心跳慢了一拍。她没有慌,只是平静地回答:臣妾昨日在宫里抄地藏经,未曾出宫。
朕听说西郊的药铺被人烧了。太后说,烧得挺干净的。
臣妾不知。沈令仪说,臣妾昨日一整天都在永和宫。
太后看着她。你的右手指甲缝里有泥。
臣妾今早在御花园扫雪,手脏了。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忽而笑了起来。
好一个扫雪。太后说,你倒是会编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太后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朕昨夜做了一个梦。太后说,梦见承平十二年的雪。那一年西郊下了很大的雪,药铺刚建好的时候,何半仙跪在雪地里求朕饶了他弟弟的命。
大殿里的人面面相觑。她们不知道太后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。
朕饶了他。太后继续说,后来他就成了药铺的掌柜。再后来,药铺里养了什么人,朕就不管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。太后这是在暗示她知道药铺的事。
你手里有一样东西,是朕的。太后说,承平十二年到承平十八年的兵部调令。
沈令仪的心猛地一跳。太后在全宫面前说了出来。
你把它交出来。太后说,朕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大殿里安静极了。所有妃嫔都低着头,不敢看沈令仪。
沈令仪抬起头,直视太后的眼睛。太后说笑了。臣妾不懂太后在说什么。
太后看着她。你不懂?
臣妾确实不懂。沈令仪说,臣妾只是一个抄经的嫔妃,哪里懂什么兵部调令。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拍了拍手。
殿门外走进来两个太监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。托盘上放着一卷羊皮纸。
太后看了一眼沈令仪。这是你在药铺密室里拿的东西。朕派人从密室里找出来的。
沈令仪的目光落在羊皮卷上。她的心沉了一下。
太后不仅知道她拿了调令,还派人去密室里把调令找了回来。
你还有什么话说?太后问。
沈令仪看着那卷羊皮纸。调令不在她手里了。太后已经拿到了。
但她不是来交调令的。
臣妾没有什么话可说。沈令仪说,太后既然从密室里找到了调令,那就收好吧。
太后愣了一下。她没有料到沈令仪会这么回答。
你不怕朕治你的罪?太后问。
太后要治就治。沈令仪说,臣妾认。
太后看着她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刚才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,而是多了一丝警惕。
你倒是硬气。太后说,朕还以为你会求饶。
求饶没用。沈令仪说,太后要的是东西,不是臣妾的命。东西您已经拿到了。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。好。你很有胆识。
她站起身来,走到沈令仪面前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拿着那样的东西,是在拿全永和宫的人的命去赌?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
太后看着她,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扫了一眼大殿里其他妃嫔的脸。
你们也都听到了。太后说,敬嫔手里有兵部调令。朕已经从密室里拿回来了。
大殿里的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。
臣妾等恭贺太后洪福。
太后点了点头。都起来吧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沈令仪注意到王嫔的脸色有些发白,李答应的眼神在四处乱瞟,赵常在则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。
太后回到凤椅上坐下。今天是大年初一,朕不想为难任何人。敬嫔,你回宫去吧。
沈令仪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大殿。
她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听到太后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沈令仪,你以为朕拿回调令就结束了?
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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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回到永和宫的时候,绿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娘娘。绿萝看到她,快步走过来,太后召见您了?
沈令仪走进殿门,把斗篷脱下来递给绿萝,她拿到了调令。
绿萝的脸色变了。那……
她在全宫面前说了出来。沈令仪走到案前坐下,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拿回了调令。
绿萝沉默了一会儿。这对娘娘来说不是好事。
当然不是。沈令仪说,太后在全宫面前宣布她拿到了调令,等于告诉所有人:我在查太后私养军队。
那皇上呢?
皇上还不知道。沈令仪说,太后拿调令不是为了给皇上看的,是为了震慑后宫。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能力拿到任何东西。
绿萝点了点头。那娘娘打算怎么办?
沈令仪从袖中拿出那封信。信是写给萧夜寒的,她让绿萝天亮前送到温府。
药渣检验的结果应该今天就能出来。沈令仪说,如果军医检出了附子,皇上就会知道有人在他药里下毒。
太后?
不一定。沈令仪说,但也可能是太后。皇上一旦开始查,兵部调令就是证据之一。
绿萝犹豫了一下。娘娘,太后今天在全宫面前那么对您,您不生气吗?
沈令仪看着案上的信。生气。但生气没用。
她拿起笔,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把信折好,递给绿萝。
这封信你再去送一次。这次不要走角门,走正门。
绿萝接过信,看了一眼。娘娘,太后的人盯着正门。
所以才要走正门。沈令仪说,太后以为我会走小路。我偏要走大路。
绿萝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案前,看着窗外的雪。雪下了一整天,到傍晚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她不知道药渣检验的结果什么时候能传到萧夜寒手里。太后今天在全宫面前拿回了调令,但她不知道太后把调令放在了哪里。
如果太后把调令藏在慈宁宫,那她就永远别想让皇上看到。
沈令仪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整个皇宫都被白雪覆盖了。
她想起太后在凤椅上的样子。明黄色的蟒袍,九翟冠,威严得像一尊佛像。
但那尊佛像脚下,裂痕已经到了边缘。沈令仪收了目光,转身走进内殿,斗篷带起的风把案上的信纸吹落了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