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一章·夜访
十一月初二日。
沈令仪起了个大早。
天还没亮透，坤宁宫里只听见风声。她让绿萝把昨天钱掌事说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，然后铺开一张纸，把慈宁宫后院的格局画了出来。
慈宁宫后院西角，一间锁着的屋子，铁柜子，蓝色账册，附子细辛的药方。
钱掌事说，三年前她进去过一次。三年了，太后有没有换过锁？有没有把东西转移？
这些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：太后现在顾不上那间屋子。
太后在忙更大的事。
娘娘。绿萝在门口低声说，小邓子回来了。
沈令仪放下笔。让他进来。
小邓子进门的时候，身上带着一股寒气。他在门外跺了跺脚，才跪下来回话。
娘娘，奴才今天一早去了内务府。刘清荷让奴才带话回来：福安今天没去库房，但库房的人说，昨天夜里有人去过。
不知道。库房的人说，昨天傍晚锁门的时候还好好的，今天早上发现锁被人动过，但没丢东西。
沈令仪的眉头动了一下。锁被撬了，但没丢东西——去的人是为确认东西还在不在。
还有别的吗？
有。刘清荷还说，她在库房后面的井台边上又发现了一块碎瓷片。跟上次那块一样，青灰釉色，金线描边。
两块碎瓷片。都是慈宁宫的瓷器。太后的人在那口井附近出现过两次。周公公死在那口井里。
告诉刘清荷，不要再靠近那口井。让她盯着慈宁宫后院就够了。
小邓子走了之后，沈令仪把那张纸折好，塞进袖子里。她要去一趟慈宁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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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到慈宁宫的时候，太后正在佛堂念经。桂嬷嬷不在了，太后身边换了一个面生的宫女，年纪不大，手脚倒是利落。
皇后来了。太后没有睁眼，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着。
臣妾给太后请安。沈令仪行了礼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太后念完了一段经，才睁开眼睛。
皇上今天怎么样了？
臣妾昨天去养心殿请安，皇上精神还好，在批折子。
精神还好。太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语气很淡，皇上在撑着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太后把念珠放在桌上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沈令仪注意到，太后手边的茶盏换了，不是上次那种青灰釉色的。
皇后，你今天来，有什么事？
臣妾听说太后最近在查宗正寺的旧档，想问问太后，可有什么需要臣妾帮忙的。
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谁告诉你哀家在查宗正寺的档？
臣妾身边的人偶然听到的。臣妾想着，太后若是要查什么，臣妾或许能帮上忙。
太后看了她一会儿，笑了。
皇后有心了。但这件事，哀家自己就行。
沈令仪没有再追问。她坐了一会儿，说了几句闲话，就起身告退。
走出慈宁宫的时候，她在门口站了一下。慈宁宫后院西角，从她站的位置看不见。太后在查承平元年的档——太后在找先帝登基那年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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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，赵锦书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，朝上有消息。
今日早朝，皇上驳回了太后请立摄政王的折子。皇上说，朕躬无恙，无需摄政。太后的人没有再争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皇上还在撑着。只要皇上还在朝上坐着，太后就没办法明目张胆地抬三皇子出来。但皇上撑不了多久了。
还有别的吗？
父亲说，太后的人最近在内务府查十几年前的旧档。父亲觉得，太后在找什么东西。
你父亲知道是什么东西吗？
父亲不知道。但父亲说，太后查的不是近年的档，是承平元年宗正寺封存的档案。那些档案，先帝登基后就封了，谁也看不到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告诉赵大人，继续告病。府上的人不要外出，采买让下人去。
赵锦书走了之后，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，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太后查宗正寺旧档。太后后院有锁着的屋子。太后请立摄政王。皇上咳血。药渣有问题。这些事之间，一定有一根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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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沈令仪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着太后今天说的话。皇上在撑着。太后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淡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她知道皇上的病，知道皇上在撑。太后在等。
等什么？等皇上撑不住的那天。
承平元年。先帝登基。先帝的生母在一个月前死了。先帝追封她为太后，然后把宗正寺里关于她的记录全部封存。
承平元年，太后追封生母。一个月前，那位先帝生母刚刚过世。这个时间挨得太近了。太后手里捏着先帝弑母的证据——这就是太后最大的牌。
但太后为什么现在才打这张牌？因为皇上在削她的势力。因为太后需要筹码。
她必须在那之前，找到那本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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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三日。
天刚亮，绿萝就来了。
娘娘，永安当铺的掌柜让人带话回来，说药渣已经送到秦将军的军医手里了。军医说，最快三天能有结果。
沈令仪坐在梳妆台前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三天。她能等三天。但她不知道皇上能不能等三天。
绿萝，你去养心殿一趟，跟李公公说，让他继续留着药渣。每副药的渣都留一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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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去了养心殿。皇上靠在榻上，面前没有折子，手里捏着一本书，但眼睛没有落在书页上。
皇上。沈令仪行了礼。
皇上把书放下，看着她。皇后来了。
臣妾想问皇上，承平元年，先帝登基那年的事。
皇上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你问这个做什么？
臣妾听说太后在查宗正寺承平元年的旧档。臣妾想知道，那些档里记了什么。
皇上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，沉默了很久。
承平元年。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低，朕那时候才五岁，记不太清楚。但朕知道一件事——朕的祖母，在先帝登基前一个月死了。
怎么死的？
官方说法是病故。但朕长大以后，听宫里的老人说过，朕的祖母死的那天晚上，先帝去过她的寝宫。第二天，人就没了。
沈令仪的指节慢慢收紧。
先帝登基后，把宗正寺里关于朕祖母的记录全部封存了。谁也不许看。太后在先帝身边几十年，她知道的比朕多。如果她去找那些记录，说明她需要那些东西。
用来做什么？
用来对付朕。皇上笑了一下，那笑里没有温度，朕的祖母如果真的是被先帝害死的，那先帝登基就是踩着朕祖母的血。这件事如果传出去，朕这个皇位，就坐不稳了。
沈令仪沉默了。太后手里捏着先帝弑母的证据。这就是太后最大的牌。
皇上，臣妾会想办法的。
皇上看了她一会儿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沈令仪行礼告退。走出养心殿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风比早上更大了，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太后在找先帝弑母的证据。太后要用这个证据来威胁皇上。太后在等皇上撑不住的那天。她必须在那之前，找到那本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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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沈令仪坐在灯下，铺开一张纸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写了一遍。
太后查宗正寺旧档，找先帝弑母的证据；后院锁着的屋子里，铁柜子，蓝色账册，附子细辛的药方；又请立摄政王，抬三皇子出来。皇上咳血，药渣有问题——太后在下毒。周公公被灭口，太后在清除知情者。
她看着这些线索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太后在下毒。太后在查旧档。太后在请立摄政王。这三件事同时在做。
太后要的从来不只是皇上退位——她要的是皇上死。皇上死了，太后手里有先帝弑母的证据，可以威胁朝臣，再抬三皇子出来摄政，实际掌权。
沈令仪放下笔，手有些凉。她必须找到那本账——只要那本账还在太后手里，太后就立于不败之地。但如果那本账到了她手里呢？
她把纸折好，塞进抽屉里。窗外有月光，冷冷地照在窗纸上。
她吹了灯，躺在床上。黑暗中，她睁着眼睛。三天。军医三天后能有结果。三天后，她就知道药渣里有没有附子。如果药渣里有附子，那太后下毒就是铁证。但光有铁证不够。她还需要那本账。
那本账里记的，不只是太后下毒的事。还有先帝的秘密。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被角攥在手里，攥出了褶皱。明天是十一月初四。离下个月十五还有十一天。十一天。她把脸埋进被子里，强迫自己睡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