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·匣中物
十一月初一日。
刘清荷天没亮就出了门。
沈令仪让她去内务府库房附近盯着,看今天有没有慈宁宫的人来拿匣子。虽然桂嬷嬷被扣下了,但太后换了福安去。沈令仪要确认福安是不是也按每月十五的规律来。
但今天不是十五。今天才初一。
沈令仪等的不是福安。她等的是另一件事。
绿萝一早去了永安当铺,把药渣交给了掌柜。秦霄在边关,但他在京城留了人。药渣下午就能送到军医手里。
沈令仪坐在坤宁宫里,等着。
巳时,赵锦书来了。
娘娘,父亲让我带句话。
太后的人昨天去了宗正寺,查的是承平元年的档。赵锦书的声音很轻,承平元年,先帝登基第一年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。
承平元年。先帝登基。那一年发生了什么?
她活了两辈子,但对先帝登基那年的事知道得不多。那时候她还没入宫,沈家也还没站到三皇子那边。
你父亲还说了什么?
父亲说,承平元年,先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追封自己的生母为太后。但那位太后……在先帝登基前一个月就死了。
怎么死的?
官方说法是病故。但父亲说,当年有传言,说那位太后死得不明不白。先帝登基后,把宗正寺里关于那位太后的记录全部封存了。
沈令仪沉默了。
太后在查先帝生母的死因。太后在找先帝封存的档案。
赵大人觉得,太后想做什么?
父亲说,太后可能是想找到先帝的把柄。先帝登基第一年封存的档案里,也许有对太后有用的东西。赵锦书顿了顿,但父亲也说,这只是猜测。宗正寺封存的档案,没有太后手令,谁也看不到。
太后有手令。沈令仪说。
赵锦书没有接话。
沈令仪让赵锦书走了之后,一个人想了很久。
太后在找先帝的把柄。那本私账里记的,也许不只是太后自己的事,还有先帝的。
如果先帝登基时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比如害死了自己的生母,那这本私账就是太后手里最大的牌。
但太后为什么现在才查?
因为皇上在削她的势力。因为太后需要更多的筹码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天阴沉沉的,云压得很低。院子里的石板上落了一层薄灰,风一吹就散了。
她现在面临一个选择:是继续查太后的私账,还是先查皇上的病?
两件事都重要。但她只有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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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刘清荷回来了。
娘娘,奴婢今天去了内务府库房附近。福安没来。但奴婢发现了另一件事。
内务府库房的管事周公公,昨天夜里死了。
沈令仪转过身。死了?
今早发现的。说是失足掉进了库房后面的井里。但奴婢问了库房的人,说周公公平时根本不去井边。而且……刘清荷的声音更低了,而且周公公前天还跟人说过,最近有人问他十几年前的旧档放在哪里。
沈令仪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周公公知道太后在查什么档。周公公死了。
这不是失足。
还有别的吗?
刘清荷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奴婢在库房后面的井台边上捡到的。
那是一块碎瓷片。不大,只有指甲盖大小,但釉色很特别,青灰色,上面有一道细细的金线。
沈令仪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这是宫里的瓷器。她说,但不是寻常人能用的。
奴婢也觉得不对。这种釉色,只有慈宁宫和养心殿用。
沈令仪把碎瓷片收好。清荷,你今天做的这些,不要跟任何人说。周公公的事,也不要打听。
刘清荷走了之后,沈令仪把碎瓷片放在灯下仔细看。
青灰釉色,金线描边。这是定窑的瓷器,宫里存量不多。慈宁宫确实用这种瓷器,她上次去慈宁宫请安,太后手边的茶盏就是这种釉色。
周公公死在库房后面的井里。井台边上有慈宁宫的碎瓷片。
太后的人在灭口。
沈令仪把碎瓷片锁进抽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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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钱掌事又来了坤宁宫。
这次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差,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,才进来。
皇后娘娘,奴婢……奴婢有件事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钱掌事跪了下来。
娘娘,奴婢在尚宫局做了十五年。这十五年里,奴婢替太后做了很多事。有些事……奴婢心里一直不安。
沈令仪没有让她起来。
奴婢今天来,是想告诉娘娘一件事。慈宁宫后院那间锁着的屋子,奴婢……奴婢三年前进去过一次。
沈令仪的目光落在钱掌事身上。
三年前,太后让奴婢去那间屋子里取一本账册。奴婢进去的时候,看见屋里靠墙放了一排铁柜子,每个柜子都上了锁。太后让奴婢打开第三个柜子,取了一本蓝色封面的账册。
账册上记的什么?
奴婢没敢看。但奴婢在取账册的时候,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一个匣子。匣子掉在地上,盖子开了,里面……里面掉出来几张纸。
纸上写的什么?
钱掌事的声音发颤。是药方。奴婢认得几个字,其中一张纸上写着和。还有一张纸上画了一幅图,像是一个人的脉案,但名字被墨涂掉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附子。细辛。
参汤里掺的,就是附子。
钱掌事,你今天来跟本宫说这些,是为什么?
钱掌事低着头,半天才开口。奴婢……奴婢在太后身边十五年,看着太后一步步走到今天。太后对奴婢不薄,但奴婢知道,太后做的事……有些是错的。奴婢不想跟着错下去。
你想投到本宫这边来。
沈令仪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钱掌事,本宫可以收留你。但你要明白一件事,本宫不会立刻信任你。你需要用行动证明。
娘娘要奴婢做什么?
替本宫盯着慈宁宫后院那间屋子。桂嬷嬷被扣下了,太后一定会安排新的人去那里。你去看看,是谁去了,什么时候去的,待了多久。
钱掌事磕了个头,退下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,看着钱掌事走远的背影。
钱掌事的话,她只信一半。
但钱掌事说的那些东西,铁柜子、蓝色账册、附子细辛的药方,这些细节编不出来。
太后在慈宁宫后院藏了不止一本账册。那些铁柜子里,装的是太后十几年的秘密。
她需要找到那些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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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绿萝从永安当铺回来了。
娘娘,掌柜说药渣已经送出去了。军医最快三天后能有结果。
沈令仪坐在灯下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信。
信是写给秦霄的。
她让秦霄在边关留意一件事:最近有没有京城的人去边关,跟什么人接触过。太后的手也许不止伸在京城。
写完之后,她把信折好,交给绿萝。
明天一早送出去。
绿萝走了之后,沈令仪吹了灯,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。
周公公死了。太后在灭口。
那本私账里记的东西,比她想的更重要。太后不惜杀人,也要保住那些秘密。
她必须赶在太后之前,找到那本账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井。
她侧过身,手心里还攥着那片碎瓷,硌得掌心生疼。
明天是十一月初二。离下个月十五还有十三天。
十三天。
她把碎瓷片塞到枕头底下,脸埋进被子里。被角有股淡淡的皂角味,是绿萝前天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