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九日。
绿萝天不亮就去了内务府。
沈令仪坐在坤宁宫偏殿里,面前摆着一碗粥,粥凉了也没动。她在等绿萝回来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落雪。院子里的树叶子早就掉光了,枝丫光秃秃地戳在风里。
绿萝回来的时候,沈令仪已经把粥碗放下了。
娘娘。绿萝行了礼,声音压得很低,内务府那边,奴婢旁敲侧击问了几个老人。太后最近……在查宗正寺的档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在茶盏边上。
查什么档?
奴婢没问出来。但管档房的周公公说,太后的人这个月已经去了三回。每次都是桂嬷嬷身边的人,不是桂嬷嬷本人,是慈宁宫的一个小太监,叫福安。
桂嬷嬷被扣下了,太后换了人去。沈令仪说。
是。而且周公公说,他们查的不是近年的档,是十几年前的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十几年前,先帝还在的时候。太后在查先帝时期的宗正寺档案,她想找什么?
还有别的吗?
周公公还说,太后的人每次来,都不许旁人在场。看完档就走,从不抄录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你做得好。下去歇着吧。
绿萝走了之后,沈令仪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太后在查十几年前的宗正寺档案。太后在找先帝时期的什么东西。那本私账,林若雪说的、记了十几年的私账,和宗正寺有关?
她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纸,把目前知道的线索一条一条写下来:
太后有私账,记了十几年。
桂嬷嬷每月十五去内务府库房拿匣子。
太后在查宗正寺旧档。
太后的人换了福安去拿匣子。
她看着这几条线,试图找到它们交汇的地方。
还没想明白,赵锦书就来了。
娘娘,朝上有消息。
今日早朝,太后的人递了折子。赵锦书的脸色不太好,请皇上立摄政王。
沈令仪的手顿了一下。
摄政王?皇上还在,立什么摄政王?
折子上说,皇上龙体欠安,朝政繁重,宜立摄政王辅政。赵锦书顿了顿,折子里没说立谁,但朝上的人都清楚,太后要抬三皇子出来。
三皇子被废为庶人,幽禁宗人府。沈令仪的声音很平,太后要立一个庶人为摄政王?
折子上说的是皇室宗亲中德才兼备者,没指名。但三皇子虽然被废,皇室宗亲里能拿得出手的没几个。四皇子被废去守皇陵了,五皇子才十二岁。
沈令仪放下笔。
太后不是在保三皇子。太后是要用摄政王这个名分,把三皇子从宗人府里捞出来。三皇子当了摄政王,太后就等于重新有了一个能站在朝堂上的人。
皇上怎么说?
皇上把折子留中了。但朝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。赵锦书的声音更低,父亲说,太后的人最近活动得很频繁。兵部、户部、工部,都有人在串联。
你父亲那边安全吗?
父亲一直告病不出,谁都不见。但府外多了几双眼睛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告诉赵大人,继续告病。府上的人不要外出,采买让下人去,不要亲自出面。
赵锦书走了之后,沈令仪在屋里走了几步。
太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前朝参皇上身边的人,朝上请立摄政王,宗正寺查旧档,这几件事看起来各不相干,但沈令仪总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根线串着。
她现在还看不到那根线。
但她知道,她需要去养心殿一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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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到养心殿的时候,皇上正在批折子。
李公公在门口迎她,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。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,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。
皇后娘娘,皇上刚喝了药,精神还好。李公公的声音很低,但娘娘……别待太久。
沈令仪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径直进去了。
皇上靠在榻上,面前堆着折子,手里还捏着一份。他看见沈令仪,把折子放下了。
皇后来了。
皇上万安。沈令仪行了礼,臣妾听说朝上请立摄政王的事,特来请皇上示下。
你也听说了。皇上靠在垫子上,脸色发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太后的人递的折子。朕留中了。
皇上觉得,太后想立谁?
除了三皇子,还有谁?皇上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有温度,太后不会让朕安生。朕的病一天不好,她就会一天不停地试探。
沈令仪看着皇上的脸色,心里沉了一下。
皇上的病……太医院怎么说?
太医院说,风寒未愈,需要静养。皇上把目光移开,看着窗外,朕喝了半个月的药,一点不见好。朕不是三岁孩子,知道这不是风寒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
皇后。皇上转过头看她,你帮朕查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
臣妾已经让人盯着了。下个月十五,桂嬷嬷被扣下了,太后换了一个人去内务府库房拿匣子。臣妾让人盯着,看能不能查到匣子里装的是什么。
皇上点了点头,朕等你的消息。
沈令仪行礼告退。
走出养心殿的时候,李公公追了上来。
娘娘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奴才有一件事,不敢瞒娘娘。
李公公犹豫了一下,往四周看了看,才开口。皇上最近夜里……咳血。
沈令仪的脚步停住了。
太医院不知道。皇上不让奴才说。但奴才看着……李公公的声音有些发颤,奴才看着,皇上的病不是风寒。
多久了?
半个月前开始的。起初只是痰里带血丝,这两天……
李公公没说下去。
沈令仪站在廊下,冷风从回廊里灌进来,吹得她袖口直晃。
李公公,皇上喝的药,是谁开的方子?
张院正开的。但药材是太医院煎好送来的,中间经手的人……李公公摇了摇头,奴才查过,没查出问题。
药渣呢?
药渣每次都倒了。但奴才留了一份,藏在养心殿后院的花盆底下。
沈令仪看了李公公一眼。这个老太监,比她想的要精明。
你做得对。药渣别让人发现。我会让人来取。
沈令仪走出养心殿的时候,天已经阴透了。风比早上更大了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她没有回坤宁宫,而是去了尚宫局。
钱掌事正在整理名册,见沈令仪来了,赶紧站起来行礼。
皇后娘娘。
钱掌事,本宫有件事问你。沈令仪在椅子上坐下,慈宁宫后院,是不是有一间锁着的屋子?
钱掌事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娘娘怎么知道?
你只管回答。
钱掌事低着头,半天才开口。是有一间。在慈宁宫后院西角,平时锁着,只有太后和桂嬷嬷有钥匙。奴婢……奴婢以前替太后整理过账目,但从没进去过。
那间屋子,平时有人进出吗?
桂嬷嬷每个月会进去一次。每次进去之前,都会先让人把后院清场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你今天跟本宫说的这些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
奴婢明白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尚宫局门口,又回过头。钱掌事,你帮太后做了多少年了?
钱掌事愣了一下。……十五年。
十五年。沈令仪重复了一遍,不短了。
她没有再说别的,带着绿萝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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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让小邓子去养心殿后院取药渣。
小邓子回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,脸色发白。
娘娘,奴才取了药渣。但回来的路上,差点被慈宁宫的人撞见。
慈宁宫的福安。就是那个替桂嬷嬷去内务府库房的小太监。他在养心殿附近转悠,奴才躲在假山后面才没被发现。
沈令仪接过油纸包,打开看了看。药渣已经干了,颜色发黑,有一股苦涩的气味。
她不懂医术,但她知道,这包药渣需要给懂的人看。
绿萝,你明天一早出宫,去永安当铺,让掌柜把这包药渣转交给秦将军。秦将军身边有军医,让他看看这药渣里有没有问题。
沈令仪把油纸包重新包好,放进抽屉里。
窗外已经完全黑了。风刮了一整天,到这会儿反而停了。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。
她坐在灯下,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太后查宗正寺旧档。太后请立摄政王。太后后院有锁着的屋子。皇上咳血。药渣有问题。福安在养心殿附近转悠。
这些碎片还拼不出完整的图。但她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皇上在一天天瘦下去。太后在一天天逼过来。
她必须在下个月十五之前,找到那本私账。
那是太后的命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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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沈令仪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她想着白天李公公说的话。皇上咳血,半个月了。太医院说是风寒,但药喝了一点不见好。
如果皇上的病不是风寒……
她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她需要想的是:太后在宗正寺查什么?那间锁着的屋子里装的是什么?匣子里装的又是什么?
这三件事,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件事?
窗外的风又起了。屋檐下的铁马被吹得叮叮当当响,一声一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更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被角攥在手里,攥出了褶皱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映在窗纸上,像一只张开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