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八日。
沈令仪到慈宁宫的时候,天刚亮。
她昨晚几乎没睡。那本账册就放在坤宁宫她寝殿的梳妆台抽屉里,锁着。她把它从抽屉里取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册子里记的东西,比她第一次翻的时候看到的更多。不只是附子,不只是银两。还有各宫嫔妃的私密往来,外命妇递到慈宁宫的请安折子抄本,甚至还有几笔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,哪位大臣的夫人给太后送了什么。
这不是账册。这是太后几十年攒下来的把柄。
沈令仪把账册里关于孙贵人的那几页抄了一份,折好放进袖子里。然后她把账册重新锁好,让绿萝替她梳洗。
今天,她要去慈宁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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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门口的宫女见皇后来了,赶紧进去通报。沈令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今天没有雪,但风很大,刮得她领口的毛边直往脸上扑。
出来的还是那个面生的宫女。皇后娘娘,太后请您进去。
沈令仪走进去。
太后坐在暖阁里,手里没有念珠,也没有汤婆子。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茶,茶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皇后来了。太后没有抬头。
臣妾给太后请安。沈令仪行了礼,在椅子上坐下。
太后这才抬起眼皮,看了她一眼。皇后今天来,有什么事?
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太后的脸。太后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眼底的黑气淡了。太后昨晚也许睡得不错。
臣妾今天来,是想跟太后说一件事。
沈令仪从袖子里取出那几张抄好的纸,放在桌上,推到太后面前。
太后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几页纸上,抄的是账册里承平十七年的部分。十月,慈宁宫支出附子三两,经手人孙贵人。十一月,慈宁宫支出附子五两,肉桂三两,经手人孙贵人。
太后视线在那几页纸上停了很久。
这是什么?太后的声音很平。
太后应该比臣妾更清楚。沈令仪的语气很平,这是太后记的账。从承平三年记到现在。臣妾在内务府库房最里面的柜子底下找到的。
太后的手慢慢收紧,纸边被捏出了褶皱。
皇后从哪里找到的?
内务府库房。沈令仪看着太后的眼睛,福安替太后藏的那个包袱,就放在库房最里面的柜子底下。臣妾去内务府查名册的时候,顺便找到了。
太后沉默了。
暖阁里很安静,只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。
皇后想怎么样?太后终于开口。
臣妾不想怎么样。沈令仪说,臣妾只是想告诉太后,这本账,臣妾已经看过了。里面的内容,臣妾都知道了。
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
你知道了什么?
太后的每一张底牌,臣妾都看过了。沈令仪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废后、下毒、账册、先帝旧档——还有边关那颗棋子。
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某种沈令仪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。
皇后知道得不少。
臣妾知道的事,比太后以为的多。她的目光没有移开,臣妾今日来,是想跟太后做一笔交易。
什么交易?
太后把孙贵人交出来。把太医院里太后的人全部撤掉。从今天起,不再往皇上的药里动手。沈令仪顿了一下,作为交换,这本账,臣妾不会呈给皇上。
太后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皇后觉得,哀家会答应?
太后会答应。沈令仪的语气很稳,因为这本账一旦公开,太后就完了。不只是太后一个人。账册里牵涉的人,从太医院到内务府,从各宫嫔妃到前朝命妇。半个朝廷都要地震。太后经营了几十年的东西,一夜之间就没了。
太后的目光沉了沉。
皇后是在威胁哀家。
臣妾是在帮太后。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太后现在收手,还来得及。皇上那边,臣妾替太后瞒着。太后只需要把孙贵人交出来,把太医院的人撤掉。其他的事,臣妾不会再查。
太后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沉默更长。沈令仪坐在椅子上,等着。太后没有立刻答话。她端起凉茶,又喝了一口,杯沿碰着下唇,慢慢抿了一下。这个动作,沈令仪见过——每次太后在做决定之前,都会这样。
皇后。太后终于开口,你就不怕哀家今天把你扣在慈宁宫?
沈令仪笑了一下。太后不会。臣妾来慈宁宫之前,已经让人去养心殿传了话。如果臣妾一个时辰之内没有回坤宁宫,李公公就会知道。
太后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皇后比哀家想的有出息。
太后过奖。
太后端起桌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把茶盏放下。。
哀家可以答应皇后的条件。太后说,但哀家也有一个条件。
太后请说。
那本账,皇后手里留一份抄本就够了。原本,还给哀家。
沈令仪想了一下。可以。但臣妾有一个附加条件。
太后在边关的人,臣妾要知道是谁。
太后盯着她看了一眼。
皇后问这个做什么?
臣妾需要知道,太后在边关的棋子,会不会影响到秦将军和萧夜寒。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。哀家在边关的人,跟皇后无关。
如果影响到秦将军,就跟臣妾有关。沈令仪的语气很平,太后知道,秦将军是臣妾的人。萧夜寒……她顿了一下,萧夜寒跟臣妾也有关系。
太后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皇后跟萧夜寒,什么时候有了关系?
这个太后不需要知道。沈令仪说,太后只需要告诉臣妾,边关的人是谁。
太后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凉茶,然后把茶盏放下。
好。哀家告诉你。太后说,哀家在边关的人,是镇北军中的一个副将,姓陈。他跟在秦将军身边,替哀家盯着边关的动向。
沈令仪把这个姓记在心里。
多谢太后。
皇后。太后在她起身之前叫住了她,哀家再提醒你一件事。
太后请说。
皇后手里有哀家的账,哀家手里也有先帝的秘密。这件事,皇后最好记住。
沈令仪看着太后的眼睛。臣妾记住了。
她起身行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皇后。你以为你赢了?
沈令仪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臣妾没有觉得臣妾赢了。臣妾只是觉得,太后和臣妾,可以暂时不互相拆台。
她走出慈宁宫。外面的风比早上更大了,刮得她眼睛有些发酸。绿萝在门口等着,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娘娘。
回坤宁宫。
沈令仪走在路上,袖子里那几张抄好的纸还在。太后答应了交易——孙贵人已经被交出来了,太医院的人也撤掉了。
但太后手里还捏着先帝的秘密,在边关还有人,那本账的原本至今下落不明。
这场交易,只是暂时的休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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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赵锦书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,朝中传来消息。
今日早朝,皇上当朝宣布,太医院孙贵人领药方有误,降为答应,迁居长春宫偏殿。太医院张院正被罚俸三个月。
沈令仪颔首。皇上在配合她。太后把孙贵人交出来了,皇上没有深究,只是以药方有误的名义处置了。
还有别的吗?
有。父亲说,太后的人今天在内务府走动频繁。父亲觉得,太后在找什么东西。
沈令仪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太后在找那本账的原本。但原本已经被她带回了坤宁宫。
告诉赵大人,继续告病。不要跟任何人来往。
赵锦书走了之后,沈令仪坐在屋里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太后答应了交易。但太后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。太后在找那本账的原本。太后手里还有先帝的秘密。太后在边关还有人。
她需要在那本账的原本被太后找到之前,想好怎么用它。
绿萝。
绿萝从门外进来。娘娘。
去把秦将军的信拿来。
绿萝去抽屉里取出秦霄的信,递给沈令仪。沈令仪拆开,又看了一遍。
秦霄在信里说,萧夜寒到了边关之后,跟秦霄见了一面。萧夜寒说,皇上让他来边关,明升暗降,收他的兵权。但萧夜寒到了之后,发现边关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。三皇子虽然被拿下了,但三皇子在边关经营了几年,旧部还在。萧夜寒正在一个一个地查,但需要时间。
信的最后,秦霄说了一件事:萧夜寒让秦霄转告沈令仪,京城的事,他都知道。让沈令仪小心太后。太后在边关也有人。
沈令仪把信放下。太后在边关的人,姓陈,是镇北军中的副将。秦霄和萧夜寒都不知道。
她需要把这件事告诉秦霄。
她拿起笔,写了一封信。信里只说了一件事:镇北军中有太后的人,姓陈,是副将,跟在秦将军身边。让秦将军小心。
她把信封好,交给绿萝。送去永安当铺。
绿萝走了之后,沈令仪立于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天。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落雪。
今天十一月初八。她跟太后做了一笔交易。太后交出了孙贵人,撤掉了太医院的人。她保住了太后的秘密。
但这场交易只是开始。太后在找那本账的原本。太后在边关还有人。太后手里还有先帝的秘密。
她必须在那之前,想好下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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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沈令仪坐在灯下,把那本账的原本又翻了一遍。
她盯着册子,指尖在承平十七年几个字上停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册子合上——不是放进抽屉,而是压在枕下。枕下,是她能最快摸到的位置。
窗外有月光,冷冷地照在窗纸上。她吹了灯,躺在床上。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。
明天是十一月初九。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她侧过身,手心里空空的。窗外的风停了。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