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日,巳时。
沈令仪的马车停在槐花街柳宅门外的时候,封条贴上还不到两个时辰。新贴的封条纸还泛着白,浆糊也没干透,边缘翘起了一角。
绿萝扶着沈令仪下了马车。她低头看去。纸是普通的宣纸,上面盖着一个印。
什么印?绿萝问。
印是朱砂红的,方方正正,四个字:西山。
西山私庄的印。
西山私庄。她道,不是兵部的印。
绿萝皱了皱眉。西山私庄贴的封条?那柳宅不是柳家的了?
当然不是。沈令仪答道,柳家是太后的。柳宅是太后的。柳四也是太后的。
她在翘起的一角上蹭下一点纸屑,夹在指尖看了看。纸背透着暗纹,正是西山私庄惯用的纸。
娘娘,要不要进去看看?绿萝问。
不进去。她开口,封条贴了就不该揭。揭了就等于告诉太后我们在查她。
那我们来干什么?
来看印子。沈令仪把那片纸放回口袋里,这印不是藏着给她看的,是摆出来给人认的。柳宅早就不是柳家的门了。
知道?绿萝问。
沈令仪答道。
绿萝想了想。那斗笠客和年轻人呢?他们也是太后的?
斗笠客是。她道,年轻人不一定。年轻人可能是柳德明的人。柳德明查太后,斗笠客是太后的密线负责人。他们住在一个院子里,但各怀心思。
她转过身,看着柳宅的大门。大门紧闭,封条横贯门缝。门前的石狮子落了一层薄雪,狮子的鬃毛已经被雪压平了。
走吧。她说,回宫。
马车回到永和宫的时候,已经是午时了。沈令仪换了件干爽的衣裳,重新坐回案前。
温伯庸的信送到了。信很短,只有三行字。
第一行:兵部没有给西山私庄发过调令。
第二行:宛平方向没有可疑营地。
第三行:但有人看见了那两拨车的去向。
沈令仪把信读了两遍。有人看见了那两拨车的去向。谁看见了?看见什么?
她拿起笔,在信旁边写了一个字:谁。
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柳德明。
柳德明在查太后。如果柳德明看见了什么,那一定是看见了永定门出去的马车。
沈令仪放下笔。她需要和柳德明见一面。
不是以敌人的身份,是以合作者的身份。
柳德明和徐茂才是一伙的。徐茂才是太后的传信人。柳德明拿着徐茂才的马鞭,说明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。
默契。沈令仪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。
他们未必信彼此,只是都借着对方的门走路。柳德明需要徐茂才的渠道来查太后,徐茂才需要柳德明的身份来掩护自己。
但柳德明走了。柳宅封了。徐茂才还在城南。
沈令仪决定去城南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备车。去城南徐记杂货铺。
娘娘,徐记?
对。徐记。沈令仪的语气没有起伏,徐茂才是太后的第二条传信通道。我要看看这条通道还在不在。
绿萝应声去了。不到半个时辰,马车就备好了。沈令仪披上大氅,带了绿萝和两个贴身宫女,从后门出了永和宫。
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到了城南。城南的街道比北城热闹,卖糖葫芦的、捏面人的、唱小曲的,什么人都有。徐记杂货铺在一条小巷子里,门面不大,招牌已经褪色了。
沈令仪下了马车,站在店门口看了看。
店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柜台后面摆着几包茶叶,货架上放着些针头线脑。墙上挂着一把秤,秤杆已经锈了。
老板?绿萝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沈令仪走进店里,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。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不是店里有的味道,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
绿萝,你去看看后门。
绿萝绕到店铺后面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她回来了。
后门通着一个院子。院子里有个小厨房,灶上还温着火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有人在里面。
她伸手推开里间的门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间是一个小卧室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一盏茶,茶还是温的。
有人来过。她道。
她走到桌子前,端起茶杯闻了闻。茶是龙井,但泡得很淡。淡到几乎喝不出味道。
娘娘,你看这个。绿萝指着墙角。
墙角有一个小箱子,箱子没锁,盖子开着。箱子里放着一些旧书和几本账册。
沈令仪走过去,翻开账册。账册上记着徐记杂货铺每天的收支。收入很少,支出也不多。每个月固定支出三笔:一笔是给柳家钱庄的,一笔是送往西郊的,一笔是送往南城的。
送往西郊。送往南城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一下。
绿萝,把这个账册借我看看。
对。借。沈令仪的声音放低了些,我明天还回来。
绿萝点了点头,把账册递给她。
沈令仪把账册塞进袖子里,转身出了里间。
她站在店门口,想了想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封条纸,放在地上。若有人回来,自会知道她来过;她要的就是这个。绿萝愣了一下。别捡。她道。
她上了马车,吩咐车夫回宫。
马车驶出城南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沈令仪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今天得到的信息。
西山私庄的印。徐记的账册。送往西郊和南城的固定支出。
送往西郊的是密信。送往南城的是银子。
密信和银子。一个是传信渠道,一个是钱庄渠道。
两条线在徐茂才这里交汇。
但徐茂才不是终点。终点是柳德明。
柳德明在查太后。柳德明和徐茂才是一伙的。柳德明拿着徐茂才的马鞭,说明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。
默契。
沈令仪睁开眼睛。她想起了一件事。
土地庙的暗格里刻着三个字:鹰嘴谷。
鹰嘴谷是太后的传信终点。柳德明在查太后。柳德明在土地庙的暗格里刻了鹰嘴谷。
这不是巧合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车厢壁上敲了三下。她需要去一趟土地庙。
不是今天。是明天。
明天是小年。太后不会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去土地庙。
马车回到永和宫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沈令仪下了马车,走进暖阁。
绿萝端来热水,沈令仪洗了脸,换了衣裳,坐在案前。
她把徐记的账册拿出来,又翻了一遍。每月都有三笔固定支出。送往西郊的每月五百两,送往南城的每月八百两,送往柳家钱庄的每月一千两。
五百两。八百两。一千两。
沈令仪拿起笔,在账册旁边写了:五百、八百、一千三。她在一千三百旁边又划出一千,余下三百。
三百两。
三百两去哪了?
账册上没有写。
沈令仪把账册合上,放进抽屉。她需要再想一想。
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。腊月的雪总是下得急,来得也快。不一会儿,院子里就铺了一层白。
沈令仪吹灭油灯,躺到床上。她没有闭眼,而是在黑暗中回想今天得到的每一个信息。
封条上的西山印。徐记的账册。鹰嘴谷的暗格。
这三样东西连在一起,指向一个事实:太后在永定门和柳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。这条线不是传信的,是查信的。
柳德明在查太后。柳德明查到了永定门。
永定门出去的马车里装的,不只是兵器。还有柳德明查到的东西。
太后封了柳宅,是因为她知道柳德明在查。
但她不知道沈令仪也知道。
沈令仪翻了个身,把手掌叠放在胸口上。心跳一下一下,很沉。
明天该去土地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