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日,辰时。
永和宫的炭盆烧得旺,但沈令仪还是觉得冷。不是屋里冷,是心里冷。永定门那边每刻钟一趟的马车,像一根绳子,把她这几日所有的线索都捆在了一起。
绿萝端着燕窝进来时,沈令仪已经把永定门的地图摊在案上了。
温老爷到了。绿萝低声说。
让他进来。沈令仪抬手止住她,先别动。等他把话说完了再喝。
温伯庸进门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他连大衣都没脱,直接在沈令仪对面坐下。
永定门查清了。他说。
沈令仪的笔停了。查清了什么?
那些马车。温伯庸从怀里掏出一叠纸,每刻钟一趟,从卯时初到酉时末,一天不下四十趟。我让人在城门口的茶棚蹲了两天,终于摸清了门道。
他把纸推过来。沈令仪拿起第一张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。
这些马车都是官府的。温伯庸说,城门守卫说是兵部下来的差事,具体运什么没说。但茶棚的伙计说,每辆马车都有盖着油布的篷子,油布外头压着铁锁。车夫不换人,都是同一个营的兵,每天卯时到酉时在永定门排队等令箭。
令箭从哪儿来?
西山私庄。温伯庸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展开来。我派人跟了一程。马车从永定门出去之后,走的是官道,往南过了卢沟桥就拐向西。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到了一个岔路口,马车分成了两拨。一拨往西北,一拨往西南。往西北的那拨,车辙印深,说明装的东西重。往西南的那拨,车辙印浅,装的大概是轻的东西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。卢沟桥往西北,是宛平方向。往西南,是房山方向。
车辙印深浅能看出东西轻重?她问。
温伯庸说,我让车夫跟我干了三年,车辙印深浅一看就知道。重的车轱辘压得深,轻的车轱辘压得浅。这是常识。
沈令仪嗯了一声。重的车往西北,轻的车往西南。
还有什么?
还有。温伯庸压低声音,我跟车的时候,发现了一件东西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片碎纸。纸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上面写着几个字。
沈令仪接过来看了看。纸上写着四个字:鹰嘴谷急报。
从哪来的?
从一辆往西北去的马车上。温伯庸说,那辆车在卢沟桥外停了片刻,车夫下车解手。我让人趁这个机会从车辙旁捡到一片碎纸。应该是从篷子里掉出来的。
鹰嘴谷急报。沈令仪把碎纸翻过来看了看。纸的背面什么都没有,正面的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这个消息可靠吗?她问。
可靠。温伯庸说,我让人验过纸了。是官纸,兵部专用的那种。京城明面上只有兵部用这种纸,至于西山私庄,是从兵部账上领的。
沈令仪放下碎纸,端起燕窝碗。燕窝已经凉了,她喝了一口,入口微凉,甜味却还在。
永定门这边我继续盯。她说,你回去查两件事。第一,兵部最近有没有给西山私庄发过调令。第二,宛平方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营地。
温伯庸点了点头。还有一件事。
柳宅那边有动静了。
沈令仪的勺子停了。什么动静?
温伯庸压低了声音。柳四今早搬走了。暗哨看到他带着两个小厮,搬了三大箱东西,走的正门。走之前,他把柳宅的大门贴了封条,说是封宅过年
封宅过年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贴封条封宅,听起来很合理。但沈令仪知道,柳四不可能这么巧在小年这一天搬走。
西厢房呢?
西厢房也空了。温伯庸接着说,斗笠客和年轻人都走了。走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,看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。
沈令仪放下勺子。斗笠客走了。柳四走了。柳宅封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他们知道有人在盯柳宅。温伯庸开口。
沈令仪摇头,如果他们知道,就不会走正门搬东西。走正门搬东西,就是在告诉所有人:我要走了,你们随便看。
那是什么意思?
意思是他们不在乎被人看见。她道,或者说,他们想让别人看见。
温伯庸想了想。想让谁看见?
想让太后看见。沈令仪答道,柳宅是备用渠道。沈令仪看着柳宅两个字,慢慢把它划掉。备用的门关了,正门便一定还开着。
主渠道就是西山快马。
她开口,西山快马还在发。我们截信截了这么多天,太后可能还没发现。但她很快就会发现。一旦发现,她就会启用备用渠道,也就是柳宅。现在柳宅封了,说明她不需要备用渠道了,说明主渠道还没断。
温伯庸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怎么办?
继续盯永定门。沈令仪的声音很平,既然主渠道没断,那永定门出去的马车里装的东西,就是太后的命脉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头飘起了小雪,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,很快就化了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你去永定门。找个茶棚蹲着。看看那些马车到底装的是什么。
奴婢去?绿萝。
对。你扮成卖茶的小丫头,在茶棚里一坐就是半天。车夫累了会进来喝茶,喝茶的时候会聊天。聊天就能问到东西。
绿萝咬了咬嘴唇,点了点头。奴婢明白了。
去吧。天黑了之前回来。
绿萝走了。沈令仪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密信。
永定门出去的马车里装的,可能不只是兵器。还有密信。
太后每三天发一批快马,最后一批是腊月十六出发的。按照行程,第三批应该已经到了鹰嘴谷。她在‘鹰嘴谷’三个字下压了一笔。若回执断了,柳宅不会封。主渠道能用的前提是,回执还在送。
回执从哪儿送?
沈令仪的目光落在永定门的方向。从永定门出去,过了卢沟桥,拐向西。车辙印深的往西北,车辙印浅的往西南。
她将两道车辙分开画在纸上。西北那一道墨重,西南那一道墨轻。重的压兵器,轻的藏信。
密信。
沈令仪把笔放下。如果往西南的马车里装的是密信,那这些信是太后写给谁的?
她想起了族谱上那个柳德明。柳德明住在柳宅西厢房,身上带着徐字马鞭,和徐茂才是一伙的。他们在查太后。
如果密信是太后写给柳德明的呢?
不。柳德明已经走了。柳宅封了。
如果密信不是写给柳德明的呢?
沈令仪想了很久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