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日,卯时正。
沈令仪起了个大早。永和宫的烛火还亮着,绿萝已经收拾好了轿辇。她没有带太多人,只选了绿萝和两个心腹宫女,从侧门出了宫。
卯时的京城还罩着一层灰雾。街面上的商贩没开张,偶尔有运货马车从胡同里碾过去。
沈令仪坐在轿子里,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柳宅的情况。
斗笠客。年轻人。白瓷茶盏。西郊黑泥。快马。鹰嘴谷。族谱。徐字马鞭。
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,理不清头绪。唯一确定的是,柳宅西厢房住的两个人,和太后的传信网有直接关系。
但柳德明到底是谁的人?他在查太后,还是在为太后办事?还是两头都做?
沈令仪闭上眼睛,靠在轿壁上。她需要亲眼看看柳宅。
半个时辰后,轿子停在了槐花街。沈令仪没有从正门进,而是绕到了柳宅后面的小巷子里。这里离土地庙不远,路上还有未化的积雪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她从后巷翻过矮墙,落入后院。
后院比她想象的要大。东边是一排柴房,西边是厨房,正房在北侧,门窗紧闭。院子里没有一个人。
沈令仪蹲在柴房后面的阴影里,观察了一会儿。她注意到柴房门口的雪地上有几个脚印,不是寻常的布鞋印,而是靴底的花纹。有人刚从柴房里出来。
她贴着墙根往前走,绕到了正房的后窗下面。窗户糊着厚厚的窗纸,但从缝隙里能透进一点光。沈令仪踮起脚尖,透过窗纸上的一个小窟窿往里看。
屋内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几卷图纸。一个年轻人在桌边坐着,手里拿着一支毛笔,正在图纸上画着什么。
年轻人穿着灰色的棉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,看上去像个书生。但他的坐姿很端正,脊背挺直,不像普通读书人那样松垮。
沈令仪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图纸上。图纸很大,铺满了半张桌子。她看不太清楚上面的内容,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些地名:并州、鹰嘴谷、永定门。
永定门。京城九门之一。
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年轻人画完最后一笔,放下笔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他推开窗户,往外看了看。沈令仪立刻蹲下身,躲到了窗台下面的阴影里。
年轻人看了半天,没发现什么异常,又把窗户关上了。
沈令仪松了口气。她刚才差点被发现。
她绕到柳宅的东侧,从后巷的小门溜了出去。巷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,几个行人正在买包子。沈令仪走过去,买了一笼包子,边吃边往回走。
回到永和宫的时候,已经是巳时了。
她把绿萝叫到跟前,把早上看到的细节说了一遍。
图纸上有并州、鹰嘴谷、永定门。沈令仪说,这说明年轻人不只是个普通的传信人。他在做线路图。
什么线路?
从并州到鹰嘴谷,再到永定门。沈令仪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,永定门是京城九门之一,从永定门出去就是京郊。这说明什么?
绿萝想了想:说明这条线不止在京城内部运作,还通向城外。
沈令仪说,太后的传信网不是封闭的。它有出口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永定门三个字,又在一旁标注了。
我需要再去看一次。她说。
绿萝吓了一跳:娘娘,昨天您已经去过土地庙了,今天再去柳宅,会不会引起注意?
不会。沈令仪放下笔,昨天的我去的是土地庙,不是柳宅。柳宅那边没有人见过我。
可是……
绿萝,你听我说。沈令仪的语气很平和,但很坚定,柳宅西厢房的那个人,昨天在窗户边看了很久。如果他发现有什么不对劲,今天可能会加强戒备。我必须趁他现在还没有防备的时候,再去一趟。
绿萝点了点头。
沈令仪换了一身衣服。这次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比甲,外面罩着黑色的斗篷,头上戴了一顶狐皮帽子,把头发全部遮住了。她化了淡妆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贵妇。
午时刚过,她又出了宫。
这一次,她没有从后巷翻墙进去,而是从正门走的。她让绿萝先去柳宅前面的茶楼订了个雅间,自己则从侧面的胡同绕到了柳宅对面的巷子里。
茶楼三层,沈令仪走上二楼,在靠窗的雅间坐下。从这个角度,能清楚看到柳宅正门和后院。
伙计端了茶上来。沈令仪放下铜板,让绿萝去隔壁铺子买了两个肉包。
她一边吃包子,一边观察柳宅。
柳宅大门紧闭,贴着新封条,边缘还没翘起来。
柳宅关门了?绿萝凑过来看。
沈令仪摇了摇头。不是关门。是柳四搬走了。
搬走了?
你记不记得,温伯庸查到的修缮记录?沈令仪说,柳宅的西厢房空置了半年,但修缮花了二百两银子。这笔钱是从柳四的账上走的。二百两不是小数目,说明修缮是提前计划的。
计划给谁住?
给西厢房那个人。沈令仪说,但修缮完了,人住了进去,柳四却搬走了。为什么?
绿萝想了想:可能是因为柳四的身份暴露了?
有可能。沈令仪放下包子,柳四在京城做房产中介,手里有不少宅子。他帮柳德明租下槐花街的宅子,后来又帮他在柳宅安排住处。但如果柳宅的事情被发现了,柳四作为经手人,第一个要被查。所以他提前搬了。
搬到哪儿去了?
不知道。沈令仪说,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柳宅现在还有人。
她指了指窗外。
柳宅的后院虽然没人,但正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。和昨天一样。
沈令仪盯着那扇窗户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昨天那个年轻人坐在窗前画图纸。今天窗户还开着那条缝,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。这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故意让她看到。
他在等我。沈令仪忽然说。
绿萝吓了一跳:娘娘说什么?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她盯着那扇窗户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昨天那个年轻人坐在窗前画图纸。今天窗户还开着那条缝,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。这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故意让她看到。
我们走。沈令仪站起身。
去哪?
回宫。
她下楼的时候,脚步很快。绿萝跟在后面,有些跟不上。
出了茶楼,沈令仪没有回永和宫,而是让轿夫拐了一个弯,往永定门的方向去了。
轿子在永定门外停了下来。沈令仪下了轿,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永定门是京城南门的正门,每天进出的人很多。商队、信使、百姓,形形色色。沈令仪站在城门口,观察了半个时辰,发现每隔一刻钟就有一辆马车从永定门出去,车上盖着油布,看不出装的是什么。
她让绿萝去打听了一下。绿萝问了门口的守卫,守卫说这些都是官府的差事,不能多问。
官府?沈令仪若有所思。
太后的传信网从西山私庄出发,经过并州鹰嘴谷,最后从永定门出去。出去的路线她已经摸清了。但出去之后去了哪里?
她回到永和宫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沈令仪坐在案前,把这几天收集到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柳宅。西厢房。斗笠客。年轻人。图纸。永定门。
她把两个字写在纸的左上角,永定门写在右下角,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线。线的中间,她写下了鹰嘴谷。
鹰嘴谷在并州。永定门在京城。中间隔着千里之遥。
这条线连接了两端。
沈令仪拿起笔,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这条线是干什么的?
她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。是一种终于抓到线索的笑。
绿萝。她说。
奴婢在。
明天去一趟并州。
绿萝愣住了:并州?娘娘,并州太远……
不远。沈令仪打断她,萧夜寒已经在查了。
她拿起抽屉里的一张纸。那是萧夜寒的来信。信上只写了一句话:
并州柳家的事,我来查。你盯紧永定门。
沈令仪把信折好,放回抽屉。她需要做的,是搞清楚从永定门出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。
永定门。
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回到了柳宅。柳宅、西厢房、图纸、永定门。四条线拧在一起,越收越紧。
沈令仪把信重新折好,塞进袖口里。她没有吹蜡烛,起身走到案前,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重新理了一遍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些,吹得门栓咔嗒响了一声。
她坐下来,把纸一张张铺开。看到第三张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永定门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把纸翻了过去。
案上的蜡烛烧到了尽头,蜡油滴在桌面上。沈令仪伸手碰了一下,已经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