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,卯时。
沈令仪推开永和宫的书房门时,绿萝已经把炭盆烧旺了。案上摊着她昨夜梳理出来的三张纸。朱砂色连着徐茂才,墨色连着西山私庄,靛青色连着南城的水碗。
水碗信号系统的源头不在陈三。陈三只是摆水碗的人,看完信号就往南走。南城往南是永定门。永定门出去的马车分两拨,一拨往西北装兵器,一拨往西南装密信。
沈令仪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圈里写着两个字:柳德明。如果太后的目标是南城的水碗信号系统,那柳德明就是第一个要清除的人。
她转身回到案前,提笔写了一行字:柳德明今夜必须离开悦来客栈。
她把纸折好,叫来绿萝。
去温伯庸府上,把这封信交给他。告诉他,这是急事,天亮之前必须送到柳德明手里。
绿萝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。娘娘,柳德明是温伯庸的人,为什么要您来安排?
因为这次不是温伯庸的事。沈令仪说,是太后的事。
绿萝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案前,把三张纸翻过来。纸的背面还空着。她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下一个问题:徐茂才每月初一去土地庙,祭的是谁?
这个问题她想了整整一夜,没有找到答案。但她有一个猜测。
去年冬天,太后派人修缮西郊的一座小庙。那座小庙就在土地庙旁边。修缮的原因官方说法是太后信佛,但沈令仪知道没那么简单。
修缮一座庙。修的是谁的庙?
如果庙里供的不是土地公,那供的是谁?
沈令仪把笔放下。肃州以西三百里的岔道上有一个废弃的驿站,何半仙的茅屋离驿站不远。驿站废弃了三年。
三年前,萧夜寒被调去雁门关。三年前,太后开始在边关养商队。三年前,何半仙出现在肃州以西。
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。但现在她顾不上边关了。南城的事情更急。
她拿起另一张纸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第一行写的是柳德明今夜离悦来客栈。第二行是温伯庸派人接应。第三行写的是悦来客栈的后门盯住,太后的人可能已经发现了柳德明。
写完后她把纸递给绿萝。再去一趟永定门。告诉盯梢的人,从现在开始盯紧往西南方向的轻车。那些车上装的密信,收件人是谁。
绿萝走了。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案前,把三张纸重新摊开。
三条线交汇的点,是徐茂才。徐茂才每月初一去土地庙放祭品,祭品里有朱砂和安息香。祭品不是给土地公的,是给死人的。
沈令仪的目光落在两个字上。太后的私庄里,藏着谁的坟?
她想起柳宅来客。斗笠客和年轻人住在西厢房,靴底沾着西郊的黑泥,与土地庙的炭灰是同一种土质。来客去过土地庙,也去过徐记杂货铺。
来客的身份,就在柳家族谱里。萧夜寒昨天说族谱已经查到了,今日会送副本过来。
沈令仪把纸收起来,放进抽屉。她站起身,走到衣架前取了一件厚斗篷披上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换衣裳。我们去一趟柳宅。
娘娘,柳宅不是封了吗?
封了才好进。
沈令仪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腊月的风从回廊下穿过来,贴在脸上有些凉。她拉紧了斗篷的领口,迈步走出了永和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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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末,沈令仪到了槐花街的柳宅门前。
封条还贴在门上,西山私庄的印子清清楚楚。但封条边缘已经起了毛,说明贴上去有些日子了。
沈令仪绕到后门。后门没有封条。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块铜牌,在门环上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柳四。
你是谁?柳四警惕地看着她。
我是谁不重要。沈令仪说,重要的是,你西厢房的客人让我来的。
柳四的脸色变了。他看了沈令仪片刻,侧身让路。
沈令仪走进院子。院子里很安静,地上有几片落叶,角落里堆着几捆柴。西厢房的窗户开着,窗台上放着一个粗瓷茶盏,盏底还有半盏茶。
茶是凉的。
沈令仪走进西厢房。屋里有两个年轻人,一个在收拾行李,一个在案边看地图。看见她进来,两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沈大人。那人开口了,声音低沉,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她走到桌前,拿起那张地图。地图上画着三条线:一条从京城到并州,一条从永定门到卢沟桥,一条从南城到西郊。
三条线交汇在同一个点上。
那个点上写着一个字:庙。
你叫什么名字?沈令仪问。
年轻人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沈令仪,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味道。
沈令仪把地图放下。我不问你叫什么。我只问你一件事。徐茂才每月初一去土地庙,祭的是谁?
年轻人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。
你查这个做什么?
因为祭品里有断肠草。沈令仪说,断肠草不是用来祭祖的。是用来杀人的。
年轻人沉默了片刻。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里是一本族谱。
并州柳家的族谱。年轻人说,你要的东西。
沈令仪翻开族谱。族谱上记载着柳家三代人的名字。最后一页写着三个人的名字:柳德明、柳四、还有一个她没听过的人。
那个人叫柳崇安。
柳崇安是柳家的旁支。承平十二年被逐出宗族,理由是行止不端,私通外敌。
私通外敌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在柳崇安三个字上。
柳崇安就是徐茂才。
徐茂才的原名是柳崇安。他被逐出宗族后改了名字,在南城开了徐记杂货铺。每月初一去土地庙放祭品,用的是柳家的旧名。
祭的是柳崇安的父亲。
柳崇安的父亲在承平十二年死在西郊。死因不明。
沈令仪把族谱合上。她想起萧夜寒的信。信里提到何半仙的茅屋,提到肃州的岔道。
沈令仪抬起头。柳德明是你什么人?
表哥。年轻人说,柳德明在查太后的事。太后要杀他。
所以太后要清洗南城的水碗信号系统。
不只是南城。年轻人说,永定门、西郊、柳宅,所有知道柳崇安真名的人,都在太后的名单上。
沈令仪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。地图上画着三条线。三条线的终点,是土地庙。
土地庙里藏着什么?
她拿起族谱,放进袖口。柳德明今晚离开悦来客栈。我会派人接应。
谢谢。年轻人说。
沈令仪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你叫什么名字?
柳青。年轻人说,柳崇安的侄子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腊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。她走在槐花街上,脑子里转着刚才得到的信息。
柳崇安。徐茂才。何半仙。这三重身份,太后的私账里一定都有记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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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沈令仪回到了永和宫。
她把绿萝叫到跟前。去内务府,把太后历年赏赐的记录全部调出来。承平十二年到承平十八年之间的。
娘娘,内务府的记录要经过皇后同意才能调。
那就用我的名义。就说我在整理先帝时期的旧档。
是。
绿萝走了。沈令仪走到案前,把萧夜寒送的族谱摊开。
柳崇安。徐茂才。何半仙。
三个名字,三重身份。太后的私账里一定有关于这三个名字的记录。
断肠草。金创药。补药。太后的药铺里既有治伤的药,也有致命的毒。
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已经有些暗了。
沈令仪转身回到案前,提笔给萧夜寒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。三行字:柳崇安就是徐茂才。徐茂才就是何半仙。土地庙里藏着太后的旧账。
她把信折好,交给绿萝。立刻送去摄政王府。让萧夜寒在今夜子时之前回信。
是。
绿萝走了。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案前,把族谱重新收进抽屉。
窗外传来远处更鼓的声音。三更天了。
沈令仪站起身,走到佛龛前。佛龛里供着一尊观音像,是母亲生前留下的。她双手合十,在观音像前站了一会儿。
没有祈祷。只是在想一件事:如果药铺地下真的有密室,密室里有兵部调令,那太后养暗卫的目的就不是简单的自保。
她在为某件大事做准备。
沈令仪转身回到案前,把灯吹灭。黑暗里,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犬吠。
声音很轻,很快就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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