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已过,南城的街道上只剩下偶尔经过的巡更兵和他们的提灯。沈令仪裹紧了斗篷,悄无声息地敲开了悦来客栈的后门。
门很快开了,柳德明的面容在昏油灯下显得有些疲惫,但眼神却异常锐利。“你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侧身让路。
客栈的后院被改造成了简单的办公处,案几上摊着几卷账簿和一捆竹简。柳德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“南城八百两的去向我已经查清楚了。”
沈令仪坐下,“说来听听。”
柳德明压低声音:“这笔钱不是用于人员维持,而是用来买药材。每月定时送到西郊一处秘密药铺,药铺老板是太后多年前救过的逃奴。药材主要是活血化瘀的金创药和补气养血的补药,看来太后确实在养人。”
“是吗?”沈令仪眯起眼睛,“那西郊五百两呢?”
“西郊五百两是用来维持那个药铺的日常开支和暗哨人员的。”柳德明推了推眼镜,“不过更有趣的是,那家药铺最近几个月突然大量进购一种叫‘断肠草’的毒药。”
“断肠草?”沈令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“那东西剧毒,见血封喉。”
“没错。”柳德明点点头,“而且数量不少,足以毒死十几个成年男子。我觉得太后不仅是在养人,而且在为这些人准备某种……应急措施。”
门忽然被轻轻推开,萧夜寒站在门口,身上还带着些许北风的寒意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一卷油纸包递给了柳德明。
萧夜寒终于看了她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她不常看到他这样。
但此刻,沈令仪从那目光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。
那是她在镜子里见过的眼神——不,是她在无数个夜晚独自面对黑暗时见过的眼神。
孤独。
以及,不甘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,萧夜寒战死沙场的那一天。
那天也是腊月,也是雪。
她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漫天的火光,听着耳边传来的喊杀声。
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。
但她还是等。
等到天明,等到雪停。
那时候她以为,他的死是为了她。
为了保住她的地位,为了替她扫清障碍。
现在她才明白,也许只是为了他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。
某种她至今仍未完全理解的东西。
沈令仪收回思绪,把目光重新落在案几上。
萧夜寒已经拆开蜡漆,正在仔细查看上面的内容。
他的神情很专注,手指在卷轴上缓缓移动,像是在解读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。
沈令仪注意到,萧夜寒的手指修长而有力,指节处有一些细小的疤痕。
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柳德明也凑过来看卷轴上的内容。
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。
这是西山私庄的密令。
他指着卷轴上的一段文字,上面写着,子时破门,不分男女老少,一律格杀。
目标呢?
萧夜寒问。
目标没有写。
柳德明摇摇头,但从上下文来看,应该是某个特定的地点。
什么样的地点需要调动这么多兵力?
沈令仪皱眉。
她想起前几日温伯庸送来的情报,南城八百两的药材,断肠草,还有西郊的秘密药铺。
这些东西串在一起,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的结论。
太后养的人,不只是些乌合之众。他们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,而断肠草就是那把刀。
萧夜寒没有回答,只是把卷轴重新卷好,放入怀中。
这件事我会处理。
他说得很简短,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沈令仪注意到他说这话时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腰间佩剑的穗子。
这是他在做重大决定时才有的小动作。
沈令仪看着萧夜寒的侧脸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他侧颌线上拉出一道淡淡的银线。
你们合作得不错啊。
萧夜寒终于看了她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我不想看到太后利用这些药材害无辜百姓。他顿了顿,尤其是在我们即将对西山动手的时候。
寂静笼罩了房间,只有油灯的噼啪声打破沉默。
他们的盟约很脆弱,建立在相互不信任和共同的敌人之上。
可今晚,在这座南城客栈狭小的房间里,他们正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。
断肠草到底要用在哪里?沈令仪终于打破沉默。
柳德明看了萧夜寒一眼,后者轻轻点头。
根据线索,明晚子时,有人会在西郊药铺后门交付这一次的货物。
是吗?沈令仪站起来,披上斗篷。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?
萧夜寒也站起来说:我带人去埋伏。你和柳德明留在这里,如果有意外情况……
我不需要人保护。沈令仪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,不过……你带的人能不能少带一点?免得惊动了蛇。
萧夜寒唇角微微扬起,那是极罕见的一个表情。好,我只带六个人。
六个人够了。柳德明补充道,西郊药铺后门地势开阔,六个人埋伏在四周,足以应对。
他顿了顿,不过,万一来了不止一个车夫呢?
沈令仪想了想,那就多备几套衣裳,让其中两个扮成药童。
柳德明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风吹动了客栈的风铃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三人不再说话,各自准备着明夜的行动,沈令仪回去整理情报,萧夜寒去布置埋伏,而柳德明则继续盯着那些账本,试图从数字里找出更多端倪。
第二夜,子时。
西郊药铺后门的阴影里,萧夜寒的六个人静默无息地伏在墙角和屋檐下。
不是很快,一辆蓬车缓缓驶来,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车夫是个戴着斗笠的中年人,脚步沉稳,看不出半分慌乱。
正是车夫跳下去敲后门的时候,六个人如同一个整体般动起来。
转眼间,车夫被制服并解除了武装,后门被推开。
里面,他们没有看到药材包裹,而是发现了一些小木盒,里面装着深绿色的粉末,断肠草,正是情报所指的那样。
并且藏在木盒底部的,是一卷封有西山私庄独特蜡漆的绢帛。
萧夜寒走上前去,伸出手。给我。
下属把卷轴递给他。
他用拇指破开封蜡,缓缓展开。
字迹工整,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所写。
每一笔都透着谨慎,像是怕被人认出手迹。
他眉头微蹙,看着上面的内容。
烛火在风中摇曳,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。
然后一言不发地折好卷轴收好。
发现什么了?一名暗卫低声问。
不是交付毒药。萧夜寒的声音很低,是发布任务。上面写着子时破门,不分男女老少,一律格杀。
不远处的屋顶上,一个身着淡青色斗篷的身影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。
月光在她的剑柄上闪过一丝寒光,然后她转身,无声地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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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回到永和宫时,天还没亮。
她坐在案前,把今日所得一一梳理。
南城八百两的药材,西郊秘密药铺的断肠草,西山私庄的密令,还有萧夜寒那句我会处理。
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太后在西郊安置了药铺,药铺里储备着断肠草,而西山私庄的密令则是行动信号。
这三者之间,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起来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四个字:西山私庄。
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线的另一端,她写了两个字:太后。
两条线之间,有一条看不见的桥。
桥的另一端是什么?
她没有答案。
但她知道,答案不会太远。
腊月的月亮很淡。
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
沈令仪看着那条线,翻了个身。
被窝里还留着白天的余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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