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一日,辰时三刻。
永和宫的门房传来消息,说萧夜寒派了个人送来一个紫檀木匣。沈令仪让绿萝去接,自己坐在暖阁里等。
匣子不大,但分量不轻。绿萝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并州柳氏族谱》四个字。
沈令仪接过族谱,翻了翻。册子很新,显然是刚抄录的副本。她翻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,把族谱放在案上。
娘娘,要奴婢帮您念吗?绿萝问。
不用。沈令仪说,你去把温伯庸叫来。告诉他,族谱到了。
绿萝去了。不到半个时辰,温伯庸就到了。他进门连大衣都没脱,直接坐到沈令仪对面。
并州柳家,沈令仪翻开族谱最后一页的附录,最近三年回京的族人,有三个。
温伯庸凑过来看。
第一个,柳文渊,承平十八年三月回京,说是探亲,住了两个月就走了。族谱上写他在并州经营一家绸缎庄,娶了个当地娘子,生了两个儿子。
第二个,柳氏三房的柳青禾,承平十九年正月回京,住到现在还没走。族谱说他来京城赶考,落第后便留在京中候补下一科。
第三个,柳德明,去年腊月回的京,说是来探望远房亲戚,住在甜水巷。今年正月就搬去了槐花街柳宅,一直住到现在。
温伯庸听了,眉头皱了起来。柳德明。这个名字有点耳熟。
我也觉得耳熟。沈令仪说,你想想,柳宅那个柳四,是不是有个堂兄弟也叫柳德明?
温伯庸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柳四的全名是柳德安,不是柳德明。但柳德明确实和柳家有关系,我是听暗哨说的。柳宅的门房说过,柳四有个远房堂弟叫柳德明,早年去了并州,去年才回京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族谱上点了点。这个柳德明,去年腊月回京,先住在甜水巷,后来又搬去了槐花街的柳宅。
柳德明就是西厢房那个斗笠客。她说。
温伯庸点了点头。身份对得上。但他为什么戴斗笠?
因为他不想让人认出他来。沈令仪说,柳宅是柳家的宅子,柳德明作为柳家的族人回来住,光明正大,没必要戴斗笠。他戴斗笠,说明有人不希望看到柳德明进出柳宅。
谁不希望?
太后不希望。或者说,太后身边的人不希望。沈令仪顿了顿,柳德明不是普通的族人。他去年腊月回京,正好赶上太后开始频繁调动快马的时候。他住在甜水巷,后来搬到柳宅,住在西厢房。西厢房是空置了半年的。这一切都不是巧合。
温伯庸沉默了一会儿。你的意思是,柳德明是太后安插在柳家的棋子?
沈令仪说,柳德明是太后的人,但他不是棋子。他是棋手。
棋手?
你看族谱上怎么写他的。沈令仪把族谱推到温伯庸面前,柳德明,并州柳家三房次子,承平十五年赴并州经商,承平十八年在并州娶妻生子。表面上是个商人,但实际上……
她停了一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。纸上画着她这几日整理的关系图。
柳德明在并州经商的五年里,柳家在并州做了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柳家钱庄、柳家布庄,连同那条若隐若现的盐线……都是太后的渠道。柳德明作为柳家的人,又是太后的人,他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温伯庸看着那张关系图,慢慢点了点头。所以柳宅不是临时的落脚点,是早就布置好的。柳德明住在柳宅,既能接触柳家的资源,又能避开外头人的视线。
避开太后的视线?沈令仪反问,你是说柳德明在避着太后?
温伯庸想了想,摇头。不是避着太后。是避着太后之外的人。柳德明住在柳宅,太后的人能看到他,但看不到他在柳宅做什么。柳宅是柳家的地盘,太后的人不会随意插手。
沈令仪拿起笔,在纸上先写了两个字,又在一旁写了。两处之间隔着半寸空白。她盯着那半寸空白,忽然没有再落笔。
他在查太后。沈令仪说。
温伯庸没有接话。
徐字马鞭。沈令仪说,柳德明身上带着徐茂才的马鞭。徐茂才是太后的传信人。柳德明为什么会有徐茂才的马鞭?
可能是偷的。温伯庸说。
偷马鞭做什么?沈令仪摇头,不是偷。是徐茂才给他的。
为什么给?
因为徐茂才是柳德明的人。沈令仪说,或者说,徐茂才和柳德明是一伙的。他们在查太后。
温伯庸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你是说,太后身边的人在查太后?
不是查太后。沈令仪纠正他,是查太后的秘密。太后的传信网、太后的商队线、太后在并州的私兵。柳德明和徐茂才在收集证据。
证据给谁?
给萧夜寒。沈令仪说,或者给皇上。
温伯庸沉默了。他想了很久,才开口:沈令仪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
太后身边有人在反她,自己却不知道。沈令仪说,截信计划可能不只是我在做,柳德明和徐茂才也在做。
那登州的事情……
登州的事情可能也有他们的手笔。沈令仪说,赵德明、何半仙、徐茂才、柳德明。这些人看起来互不相干,但实际上可能都在做同一件事。
什么事?
查太后。
温伯庸点了点头。那何半仙呢?
何半仙是赵德明的人。沈令仪说,赵德明是造器局的前总监造,何半仙是道士。赵德明致仕前连续三次去土地庙找何半仙,说明何半仙知道一些赵德明想知道的事情。
什么事情?
造器局的事情。沈令仪说,承平十九年登州库房发现的兵器,是承平十九年造器局编号的。也就是说,这些兵器是最近才造的。谁下令造的?
温伯庸想了想。太后。
对。太后下令造兵器,通过赵德明的渠道,经过何半仙的传递,最后指向柳德明。沈令仪说,但不一定是物证,也可能是线索。
告诉了谁?
也许告诉了萧夜寒。沈令仪说,也许只是到了皇上耳中。
温伯庸站了起来。我得回去继续查。何半仙虽然不在土地庙了,但土地庙的暗格还在。如果有人动过暗格,说明暗格里有东西。
什么东西?
我不知道。但碎银子少两块,不是为了钱。是为了掩盖暗格被翻过的痕迹。有人把东西放进去,拿走碎银子,让人觉得只是顺手牵羊。
温伯庸走了。沈令仪独自坐在案前,看着族谱上柳德明的名字。
柳德明。并州柳家三房次子。承平十五年赴并州经商。承平十八年娶妻生子。承平十九年腊月回京。
她在族谱上柳德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。然后又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:密。
密线。
柳德明是太后的密线负责人。但他同时也是查太后的人。
这是一个死结。
沈令仪把族谱合上,放进抽屉。她需要再想一想。
午时,绿萝从外面回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。娘娘,土地庙那边有消息了。
怎么说?
温老爷的人发现,土地庙的神像后面,暗格的木板上有新刻的字。
什么字?
奴婢也不知道,温老爷说让我先回来报给您。
沈令仪站起身。走,去土地庙看看。
娘娘,您要去?绿萝愣了一下。
我去。沈令仪说,有些事,得亲眼看看才知道。
她披上大氅,带了绿萝和两个贴身宫女,从后门出了永和宫。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到了西郊土地庙。
土地庙很破,门口长着半人高的杂草。庙里的神像还在,神像后面的暗格木板也被掀开了。
温伯庸的人已经在等着了。他看到沈令仪,连忙迎上来。
娘娘,字在这里。他指着暗格内侧,新刻的,不超过三天。
沈令仪凑过去看。暗格内侧刻着三个字,笔画很深,像是用刀尖一点点刻出来的。
她看清了那三个字。
鹰嘴谷。
鹰嘴谷。沈令仪的手指在暗格边缘停了一下。这是太后的传信终点,也是登州兵器运送的目的地。
还有别的东西吗?她问。
温伯庸摇了摇头。没有了。暗格就这些。
沈令仪在土地庙里站了一会儿。寒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,吹得她的裙角微微摆动。她抬头看了看庙顶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阳光从缺口处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。
回去吧。她说。
马车回到永和宫的时候,已经是申时了。沈令仪换了件干爽的衣裳,重新坐回案前。
她拿起笔,把鹰嘴谷三个字重重圈住,又在旁边写下。墨迹未干,她已经把族谱重新取了出来。
腊月下旬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几下。沈令仪吹灭蜡烛,走到床边坐下。她没躺下,只是坐着,听着远处的更鼓声。
明天,该去柳宅一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