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日,辰时。
绿萝从后门回来的时候,脸上沾了些煤灰,头发也有些乱。她进门就压低声音说:娘娘,西厢房住了两个人。
沈令仪正在看地图,笔没停。几个人?
两个。除了那个戴斗笠的客人,还有一个年轻些的。两个人都说自己是柳家远亲,从并州来投奔的。
并州来的。沈令仪在地图上点了点柳宅的位置,和温伯庸猜的一样。
绿萝走到案边,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。一个布包,一包针线,还有一小块绣了一半的帕子。
奴婢从正门进的。柳四接待得很客气,但没让奴婢进西厢房。奴婢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从窗缝里看了一眼。
看到了什么?
西厢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。奴婢看到里面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两个茶盏,一个粗瓷的,一个白瓷的。粗瓷的是那个年轻人的,白瓷的是斗笠客的。
白瓷茶盏。沈令仪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白瓷是官窑的,京城里只有富贵人家才会用。柳宅虽然是柳家本家的宅子,但平时用的都是粗瓷。
还有呢?
奴婢还看到斗笠客的靴子上沾了些泥。不是京城常见的黄泥,是西郊那种黑泥。
西郊黑泥。土地庙的方向。
绿萝接着说:奴婢在西厢房外面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,听到他们在说话。声音不大,但奴婢听到了几个词:鹰嘴谷三批
沈令仪的笔掉在了纸上,洇开了一小团墨。
快马。鹰嘴谷。三批。
这正是太后西山快马的调度信息。斗笠客在和年轻人谈论太后的传信网。
年轻人是谁?沈令仪问。
看不清脸。但奴婢听到他喊斗笠客。
大哥。不是父子,不是兄弟,是上下级的称呼。
沈令仪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头的雪又下了起来,细碎的雪花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绿萝,你在西厢房附近还发现了什么?
绿萝想了想:奴婢在院子里看到一口井,在西厢房后面。井边有新踩过的脚印,雪地上印得很清楚。
脚印多大?
不小,至少二尺。二尺的脚,配上二尺的靴子……
二尺的脚,配上二尺的靴子,说明这个人个子不矮。斗笠客的身形从暗哨的描述来看是高瘦型的,和西厢房里那个二尺脚印的人应该是一个人。
还有一件事。绿萝压低声音,奴婢在厨房外面听到柳四和一个老仆说话。老仆说,西厢房的炭已经添过了,这两天冷,别冻着了客人。
炭已经添过了。说明柳四提前准备了炭。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接待,是早有安排的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你做得很好。回去歇着吧。
绿萝走了。沈令仪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。
她把今天得到的信息和之前的线索串联起来。
斗笠客是并州来的,喊年轻人,用白瓷茶盏,靴子上沾着西郊黑泥。他在和西厢房的年轻人谈论快马和鹰嘴谷。柳四提前为他准备了炭和住处。
这个人很可能是太后在并州方面的负责人。
沈令仪坐回案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:斗笠客,并州来,身份待定。可能是太后在并州的联络人。
她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徐字马鞭是谁的?
这个问题她想了两天,还是没有答案。徐茂才是太后的传信人,徐字马鞭出现在柳宅来客身上,说明来客和徐茂才有某种关联。
但关联是什么?
沈令仪放下笔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。纸上画着她这两日梳理的关系图:太后→桂嬷嬷→西山私庄→快马信使→并州鹰嘴谷。这是一条传信链,从慈宁宫出发,经过桂嬷嬷的宫外渠道,到达西山私庄,再通过快马传送到并州。
徐字马鞭如果属于来客,那就意味着来客不只是传信链末端的一个节点,他还持有太后的私人物品。
私人物品。沈令仪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。
太后会把带有自己标记的物品交给一个并州的联络人?这不合理。除非这个联络人不是普通的传信使,而是太后身边更亲近的人。
她拿起笔,在关系图的旁边画了一条新的线:太后→柳宅来客→并州鹰嘴谷。这条线和原来的传信链是平行的,说明来客可能不经过桂嬷嬷和西山私庄,直接和太后联络。
这是一个更大的发现。
沈令仪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传信链和新线,两条线在并州鹰嘴谷交汇。这意味着太后在并州有两条独立的联络渠道。
一条是经过桂嬷嬷的公开渠道,一条是通过柳宅来客的私密渠道。
公开渠道用来传递日常指令,私密渠道用来处理敏感事务。
沈令仪拿起笔,在新线的旁边写了一个字:密。
密线。
她得弄清楚这条密线的另一端连着谁。如果来客是太后在并州的负责人,那么密线的另一端可能就是太后本人。
但这又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太后为什么要设一条密线?
公开渠道已经够用了,为什么还要额外设一条?
沈令仪的答案浮出水面:因为公开渠道不安全。
有人在查太后。查的是传信网本身。太后知道有人在查,所以设了一条备用的密线。
查传信网的人是谁?
沈令仪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柳宅平面图上。图上有三个朱砂圈:柳宅、甜水巷、永安当铺。这三个地方都在她的调查范围内。
查传信网的人是她自己。
太后设密线,是因为她察觉到了沈令仪的行动。
这个推断让沈令仪的心沉了一下。如果太后已经设了密线,那说明她的警觉性比她预期的要高。密线的存在意味着即使公开渠道被切断,太后仍然能和并州保持联络。
但密线也有一个弱点:它只有一个人。
公开渠道有桂嬷嬷、灰袍人、快马信使,至少几十人。密线只有柳宅来客一个人。只要找到这个人的身份,就能从源头切断密线。
沈令仪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雪还在下,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厚了一层。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,又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天色阴沉,估计还要下半天。
她回到案前,拿起笔,给萧夜寒写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三行字:柳宅来客两人,均自称并州柳家远亲。西厢房白瓷茶盏,靴底西郊黑泥。听闻快马鹰嘴谷事宜。此人可能是太后密线负责人,请查并州柳家族谱中近期回京者。
她把信折好,交给绿萝。让可靠的人送出去。不要走寻常路线。
绿萝接过信,走了。
午后,温伯庸又来了。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何半仙出现了。
沈令仪抬起头。在哪里?
西郊土地庙。昨天半夜,有人看到土地庙里点了灯。今早我去看了一眼,庙里的炭灰是新的,但何半仙的茅屋是空的,没人住。
空的?
对。何半仙的茅屋门窗紧闭,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。看来他已经离开很久了。
离开多久了?
至少半个月。温伯庸说,但土地庙里的炭灰是昨天半夜点的。也就是说,有人去了土地庙,但没去何半仙的屋子。
有人。谁?
沈令仪想到了柳宅来客靴子上的西郊黑泥。来客昨天去过土地庙,但何半仙不在。来客去土地庙做什么?
土地庙里有什么?她问。
什么都没有。温伯庸说,就是一个破庙,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神像。神像后面有个暗格,里面放了些旧经文和几块碎银子。
暗格。沈令仪的眼睛亮了亮。
你确定暗格里什么都没有?
我让人查过了。暗格里只有旧经文和碎银子,没有别的。
旧经文和碎银子。这听起来像是何半仙留下的。但何半仙已经走了半个月了,如果暗格是空的,那说明有人动过它。
动过暗格的是什么人?
不知道。但暗格里的旧经文被翻过了,碎银子少了两块。
少了两块碎银子。两块碎银子不值什么钱,但为什么要拿走?
沈令仪想了想。也许不是拿走,是替换。
替换?
对。有人在暗格里放了什么东西,然后拿走了碎银子作为掩护。
温伯庸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有这个可能。但放了什么呢?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地图前,把柳宅和土地庙的位置标了出来。
柳宅。土地庙。何半仙。暗格。碎银子。
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她要找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。
线还没有找到。但她知道,明天会有新的线索出现。
傍晚时分,萧夜寒的回信到了。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并州柳家族谱已查,近期回京者三人,均已确认身份。明日派人送族谱副本给你。
沈令仪把信看完,递给绿萝。烧了。
绿萝接过信,走到炭盆边点燃。火焰腾起,信纸在火中卷曲,化为灰烬。
沈令仪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。三人。均已确认身份。
她把这张族谱信纸又折好,放进抽屉。明天族谱副本到了,她就能从这三人中找出柳宅来客的身份。
不再复盘,她吹灭了油灯,躺到床上。
腊月二十日,永和宫安静得很。窗外北风穿过回廊,铜铃叮当响了几声。炭盆里的火熄了,只剩一点暗红的灰。明天还有族谱要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