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。
裴御史将陆庄丈田案处置妥当的消息递到京师时,沈令仪正在御书房看各地丈田使的初报。
陆庄四百亩隐田,悉数归册。协理册书上字迹含糊的三处,裴御史依谕令拘了人。其中一人是陆家的管家,见拘提的衙役要拿,扑通一声跪在阶下,哭诉道:裴大人,小的只是一介奴才,账册上的字是老爷教小的写的,小的做得了主,灭不了口。裴御史不为所动,让人将他押入顺天府的大牢,等结案时再行审问。
另两个被拘的,一个是陆庄的账房,一个是陆家在吴县当差的远房叔伯,皆因协理册与实测不符而被问。
裴御史将三人一应的口供并陆庄丈田的底簿,连同那份标出城东沈记绸庄、城南顾姓祭田、县学学田三处疑案的纸,一并押解进京,报中只写八个字:样例既立,其余可查。
沈令仪看完,又看了一眼那三处疑案。
学田一事,她早有耳闻。各县学田,名义上归朝廷赐田,实则是地方乡绅插手、生员挂名、收租入私囊的所在。动学田,便是动地方文教的根基。若处置不当,满朝读书人都要站出来骂她苛待士林。
先不急。她将那份纸折好,收入袖中,对绿萝道。
绿萝应是。
萧夜寒从门外进来,见沈令仪将案上的纸收起,问道:陆庄的事?
沈令仪道:样例已立,其余可查。她将袖中那张纸取出,给他看,这是裴御史挑出来的三个疑点,最要紧的,是学田。
萧夜寒看了一眼,神色沉了下来:学田动不得?
沈令仪道:不是动不得,是不能急。学田背后,是地方读书人的脸面。你若上来就量,吴县的秀才们明日便可能堵到府衙门口,说朕不尊文教。
萧夜寒沉默片刻,道:那便先从沈记绸庄与顾姓祭田这两处入手,探一探那边水有多深。等学田的事露出马脚,再一并收网。
沈令仪点头:你说得对。学田的账,朕要先查清楚再动手。
她将那张纸叠好,递给绿萝:将这案子交给户部,户部尚书中,谁跟吴县有牵扯,便换人。朕不要他们提前知道。
绿萝领命去了。
萧夜寒看了她片刻,道:你在学田这件事上,是怕读书人闹事,还是在怕别的?
沈令仪没有立刻答。
我在怕一件比读书人闹事更大的事,她道,学田要量,必须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。不是朕想量,是学田自己出了问题。
萧夜寒道:朕听明白了。你在等一个名分。
正是。
——
六月初,温伯庸递了一份折子到御前。
折子的内容,不是丈田,而是江南道学政一案。
江南道学政,姓顾,是顾姓学田的远房本家。此人在江南道任学政已有三年,平日以清正自居,深受士林敬重。此番,有人告他借学政之便,将吴县顾姓三处学田的租税私自克扣,入己私囊,折合银两,三年间不下三千两。
沈令仪看了这份折子,心头一动。
顾学政克扣学田租税,正应了她学田出了问题的想法。可折子是谁递的,她一眼便知。是户部的官员。
户部侍郎姓赵,是江南人士,跟顾学政素来不睦。他趁此次丈田之机,将顾学政的旧账抖了出来,既是报私仇,也是试探朝廷对学田的态度。
这赵侍郎,倒是会选时候,她将折子放下,对萧夜寒道,他是在替朕递话:学田的账,现在可以动了。
萧夜寒道:那便顺势而动,还是先按兵不动?
沈令仪想了想,道:不急。顾学政的事,朕可以不管。但学田的田,朕必须量。
她将折子压入一旁的册中,道:顾学政自有大理寺审理,与他无关的学田,朕另派御史去查。
那谁去?
沈令仪在脑中过了一遍名单,道:温伯庸。
萧夜寒有些意外:温太常?他现在是新政的牵头人,江南丈田的事,不是该让裴御史接着办吗?
沈令仪道:裴御史在苏州立样例,苏州的事,他跑不掉。但学田是另一回事。学田要量,不能只量田,还要量到人。温伯庸在江南道读书人的心里,是一个清正刚直的人。由他去量学田,读书人便不会说他借机打压士林。
她顿了顿,又道:温伯庸去江南,名义上是巡视学政,实则是查学田。他若查出顾学政的账,那便是顾学政自己的事,跟朕的新政无关;他若查不出,朕也落得一个人情,说朕不滥动士林。
萧夜寒听罢,唇角一扬:你这算盘,打得真准。
沈令仪淡淡道:我若不算计,这新政如何做下去?
——
温伯庸接到旨意,是在六月初五。
他当时正在温府与几个江南旧友对弈,听完圣旨,愣了片刻。
娘娘要我量学田?
一个旧友放下棋子,低声道:温兄,学田的事,历来是地方官与读书人之间的灰账,量起来,两头不讨好。你若是去了,便是替朝廷当了这把刀。
温伯庸苦笑:我若不接,便是抗旨。
他沉吟良久,道:娘娘让我去,是为了读书人的脸面,不是为了让我打读书人的脸。他将棋盘上的一颗黑子拿起,轻轻一落,这盘棋,我得下得巧。
六月初十,温伯庸离京,南下江南。
他没有带衙役,没有带刀笔,只带了三个人:一个老账房,两个随行的户部主事。临行前,沈令仪召他入宫,赐了他一把尚方剑:温太常,朕给你这把剑,不是为了让你杀人,是让你知道,朕信你。你查出什么,便是什么。
温伯庸接过剑,躬身道:臣,必不负陛下所托。
——
吴县。
温伯庸到吴县时,顾学政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县衙。
顾学政派了人来迎,手里捧着一份吴县学田的总册,册上写得清清楚楚,三处学田,共计一百八十亩,归入县学仓储,租税全数上缴,无任何亏空。
温伯庸接过册子,看了看,道:顾大人这册子,写得倒是整齐。
顾学政拱手道:温大人,学田之事,朝廷素来有定例,下官不过是照例而行,并无半点逾越。
温伯庸点了点头,道:照例而行,那朕便从例查起。顾大人,请带我去看看那三处学田。
顾学政的面色一变。
——
吴县城东,沈记绸庄名下的学田,是一处两百亩的大庄。
温伯庸站在田头,看了看四周的界桩,又问了庄上的佃户几句。佃户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被问得有些紧张,结结巴巴道:老爷,这地的租子,一直是交到县学仓的,我们不知道还有别处可交。
温伯庸点了点头,又问:县学仓收的,是什么粮?
是稻子,一年两熟,早稻和晚稻。
温伯庸眉头微蹙:那这庄上的账册,为何只有租子的银两,没有稻子的数目?
庄上管事闻言,额上渗出冷汗:这……这账册,是县里统一造的,小的……小的也只是照着账上写。
温伯庸没有再问。
他让庄上的管事带他去县学仓,要看看仓里的稻子,究竟有多少。
顾学政接到消息时,正在吴县县衙里喝茶。
温大人要查仓?
他放下茶盏,神色阴沉。
他若真去查,仓库里空了一半,谁也遮不住。
他站起身,在房中来回踱了两步,突然停住。来人,他对门外的仆从道,去将仓里的账,补一补。
仆从有些犹豫:老爷,现在补,来得及吗?
顾学政咬了咬牙:来不及也得补。
——
温伯庸到县学仓时,仓门大开。
仓库里堆满了稻米,仓吏在一旁记录数目,闻声迎了上来:温大人,仓里的稻子,都是今年新收的,数目都对得上账册。
温伯庸看了一眼仓库,点了点头,道:麻烦让开,我要亲自数。
仓吏脸色一变。
顾学政在远处瞧见这一幕,心头一沉。
他知道,温伯庸不是来查账的,是来查仓的。
仓里若真有空缺,温伯庸一眼便能看到。
——
三日后,温伯庸在吴县县学召开乡绅读书人会议。
他开口第一句话,便是:本官此次前来,只为查清学田旧账,不株连,不扩大,查到哪里,便作何处。
台下坐着的,是吴县本地的秀才、举人,以及几家学田名下的庄主。
温伯庸将手中册子翻开,道:吴县学田,共计三处,共计二百四十亩,账面每年收租稻八百石,上缴县学仓储四百石,余下四百石用于学田日常开支。然本官昨日去仓中一查,仓里实存的稻子,仅有三百二十石。
台下哗然。
少了那一百八十石去哪了?温伯庸道,账册上写的是日常开支,可本官查过,学田的日常开支,一年不过八十石,余下的一百石,被谁吃了,谁心里清楚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:本官今日来,不是要抓人,是要查账。诸位若愿意将吞进去的吐出来,本官便当今日之事未曾发生。若不愿意,本官也不勉强,只将账册如实报上,交由朝廷发落。
台下众人面面相觑。
顾学政坐在角落,一言不发。
温伯庸看了他一眼,将册子合上。
学田的事,今日便说到这里。他起身,明日,本官去查城东沈记绸庄的账册。
众人散去后,顾学政追上温伯庸,道:温大人,学田的账,是朝廷的惯例,下官不过是照章办事,并无半点私吞。
温伯庸停下脚步,看着他,淡淡道:顾大人,账册是你写的,仓库是你管的。你告诉我,是谁吞了那一百八十石?
顾学政张了张嘴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温伯庸拂袖而去。
——
温伯庸在吴县住了十日。
这十日里,他查清了城东沈记绸庄、城南顾姓祭田、县学三处学田的账目,发现三处皆有亏空,合计少报租税一千四百石。
他将账册整整齐齐地抄了三份,一份留在吴县,一份送往户部,一份加急密报京师。
密报送到时,沈令仪正在御书房看新政的奏章。
她看完温伯庸的密报,沉默片刻。
绿萝在一旁低声道:陛下,这账册上的数目,比吴县学田的总租还多。
沈令仪点头:我知道。这不仅是学田的账,还是江南道学政的账。
她将密报压入案头的册中,道:温伯庸查得很干净,没有乱攀一个人,只写了账册上的事。
那陛下接下来,是要拿顾学政呢,还是要保他?
沈令仪想了想,道:顾学政,朕要拿。但不是现在。
绿萝有些不解。
沈令仪道:顾学政一旦拿下,江南道读书人必然大哗,说朕苛待士林。可朕若等温伯庸将全案查清,将顾学政吞没的稻子全部追回,再行拿人,便是罪证确凿,无人能替他说情。
她将案上的折子推给绿萝:温伯庸的折子,你拿去,让户部拟一个追缴令,以学田亏空为名,将那一千四百石稻子,令顾学政全数追回。
绿萝点头。
沈令仪又道:追缴令发出后,你再递一道密折给温伯庸,让他将顾学政的罪证逐一核实,待他认罪伏法,再报来。
绿萝问:那江南道的读书人,若是来京求情,陛下如何应对?
沈令仪淡淡一笑:朕早就料到了。他们一定会来。
她看着窗外,目光平静。
他们来求情,朕便让他们看看那账册。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是他自己吞的。读书人若讲理,便该恨顾学政;若不讲理,那便不是朕的读书人。
——
追缴令发出后第七日,江南道读书人果然联名上书,求沈令仪从轻发落顾学政。
上书由顾学政的弟子牵头,共三百余人,联名递交通政司。
通政使将折子呈上御前时,沈令仪正在用午膳。
她放下筷子,看了那折子片刻,没有发怒,也没有动容。
绿萝在一旁道:陛下,这三百人的联名,若是驳了,恐伤读书人的心。
沈令仪道:朕不驳。
绿萝一怔。
沈令仪道:朕将他们的联名上书,印发各府县学,让他们自己看。看完之后,谁还敢说顾学政是被冤枉的?
她将折子递给绿萝:去吧。
——
联名上书被印发的那一日,吴县的县学里炸开了锅。
顾学政的弟子们看着那份追缴令,脸色铁青。
追缴令上,写得清清楚楚:吴县学田亏空一千四百石,皆由顾学政克扣,责令全数追回,如数上缴。
这是……这是污蔑!有人忍不住道,我们先生清清白白,怎么可能吞学田的租税?
另一位举人摇了摇头:不是污蔑,是账册上白纸黑字。
众人沉默。
——
顾学政得知联名上书被印发之后,当夜自缢于吴县驿馆。
消息传到京师时,沈令仪正在御书房看新政的奏章。
绿萝推门进来,面色凝重:陛下,顾学政……自缢了。
沈令仪放下奏章,沉默片刻。
朕没想逼死他,她道,他只是不敢面对那账册。
绿萝低头不语。
沈令仪道:顾学政的事,按律议罪,他的家人不必连坐。但学田的亏空,必须追缴。
她将案上的奏章重新翻开,继续看下去。
——
温伯庸接到顾学政自缢的消息时,正在吴县县衙里整理案卷。
他放下手中的笔,长叹一声。
温大人,一名随行的户部主事问道,这案子,还要继续吗?
温伯庸沉默片刻,道:继续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顾学政已死,罪证俱在。他吞的是一百八十石稻子,不是朝廷的恩典,是读书人的血汗。
他回过头,对主事道:将顾学政的案子,连同那三处学田的账册,一并报上京师。
那沈记绸庄和顾姓祭田呢?
温伯庸道:这两处,还留着。
他沉默一瞬,又道:顾学政只是开胃菜。沈记绸庄和顾姓祭田,才是真正的硬骨头。
——
沈令仪将顾学政的案子批完之后,将温伯庸的折子压在了一旁。
她将目光转向那份吴县学田的总册,册上列着三处学田,其中城东沈记绸庄、城南顾姓祭田两处,账目与实测相差甚远。
温伯庸还在吴县,她对萧夜寒道,他查到顾学政自缢,便停了手。这并非软弱,而是他在等。
等什么?
沈令仪道:等沈记绸庄和顾姓祭田这两处,自己露出马脚。
她合上册子,对绿萝道:传旨,命温伯庸暂缓查沈记绸庄与顾姓祭田,先在吴县住下,待这两处自己出问题,再行发落。
绿萝领命而去。
萧夜寒看着沈令仪,唇角一扬:你这是在钓鱼。
沈令仪淡淡道:朕不是钓鱼,是等人自投罗网。
她合上册子,起身走到舆图前。吴县那一小块地方,被她的手指圈了又圈。绿萝端茶进来时,看见那本册子的封皮上,已经压出了指甲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