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喜是第三日晌午被悄悄带进长春宫的。
她比崔善保说的还要瘦小,一身浣衣局的灰布袄洗得发白,进得偏殿便跪下去,额头贴着砖地,半晌不敢抬。绿萝在旁递了句软话,说娘娘只问几句话,问完便送你回去,她才抖着手,慢慢直了腰。
沈令仪打量她。这宫人眼窝深陷,指节粗大,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浆洗衣裳熬出来的形貌。可那双眼却极静,不是怯,是见惯了宫里起落、反倒把惊怕磨平了的那种静。
王喜,沈令仪开口,声音平和,秋菱前儿问你的话,本宫都知道了。今儿唤你来,不为别的,只为你那夜在西暖阁里间,亲耳听见、亲眼瞧见的,再与本宫说一遍。一句都不必添,也不必省。
王喜咽了口唾沫,仍垂着眼:回娘娘,那夜奴婢确是在西暖阁里间值宿。后半夜,听见太后娘娘与一个人低声说话。那人声音压得极低,奴婢辨不出男女,更听不清言语。可她走的时候,带起一阵香。那香奴婢记了许多年,不是太后日常熏的沉水,倒像是南边贡的瑞脑,里头掺了点别的,闻着发甜。奴婢不敢看,只从帐子缝里,瞧见那人衣角一抹暗红,像是宫里才有一等宫缎。
这话与秋菱禀来的一字不差。沈令仪却不急着放过,身子往前倾了倾:你瞧见那衣角时,人走到哪儿了?
王喜想了想:刚过耳房门口,往殿外去。奴婢是从帐缝里斜着瞧的,只来得及看那一瞬。可那暗红,奴婢记得真。先帝在时,宫里一等宫缎的暗红,是旧制,后来再没见人穿过这般正色的。
暗红,旧制,一等宫缎。沈令仪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。先帝崩于承平十五年三月,那年之后,这般正色的暗红宫缎便不再织造。能在先帝崩夜穿着旧制暗红一等缎出入慈宁宫西暖阁的,身份决计小不了。而那阵掺了别物、发甜的瑞脑香,又与崔善保当夜闻见的不对的甜香遥相印证。
她忽地问:那香里的甜,你后来可在旁处闻见过?
王喜愣了一下,缓慢摇头:宫里各处熏的,多是沉水、檀香,瑞脑本是南贡,寻常不常用。那甜香极特别,奴婢再没在别处撞见过。便是太后娘娘日常用的,也是清苦的沉水,不带半分甜。
可知那人是几时来的,几时走的?
来的时辰奴婢不清楚,只记得她走时,殿外的更漏正打三更。王喜顿了顿,像是忽地想起什么,抬眼又慌慌垂下,还有一事,奴婢原不敢说。那夜那人走后,太后娘娘独自在里头坐了许久,奴婢听见瓷盏落地的声响,像是手边什么东西碰翻了。第二日,崔嬷嬷来后廊洒扫,捡了半片碎瓷去。奴婢后来看见那碎瓷的纹样,描的是金凤。
凤纹碎瓷。沈令仪与崔善保交来的那半片,骤然对上了。那夜西暖阁里,除了太后与那暗红宫缎之人,还碎了一只凤纹盏。而碎瓷,正是崔善保后廊拾去的。
她忽地记起崔善保交来的那份名单。当夜慈宁宫当值四人,春桃管外间,小满管殿前掌灯,二人皆在事发三年后先后病故,一个吐血,一个落水,死得都巧。王喜能活到今日,说出这番话,原是踩在刀尖上。若太后那头察觉风声,王喜的下场,未必好过春桃小满。
你方才说的这些,沈令仪声线放得更轻,可还有旁人,知晓你听见了那夜的事?
王喜摇头:奴婢当夜吓得不轻,只当自己听错了,第二日便压在肚里,连春桃姐都不曾提。后来春桃姐与小满姐接连去了,奴婢更不敢开口。这许多年,除了崔嬷嬷,再无第二人知晓。
沈令仪眸色沉了沉。一个知情者,在三年间接连无声无息地没了,剩下一个,靠缄默熬到了今日。这巧合背后,分明有只手,在一点点抹去先帝崩夜的活口。而那只手,最省事的做法,便是让所有听见、瞧见的人,都成了死人。
她压住心底的波澜,只淡淡道:你做得很好。这番话,烂在肚里,莫教第三人知道你来过这儿。回去照旧当值,若再想起什么,只寻秋菱说,便是。
王喜福了福,被绿萝领着从偏门退下。殿里复静下来,沈令仪独自对着那几页纸,许久未动。
暗红旧制宫缎、发甜瑞脑香、凤纹碎瓷,三样物事,如今都钉在了先帝崩夜的慈宁宫西暖阁。而那夜在里头、与太后低语的,是个穿得起一等暗红缎、用得起别样瑞脑、碎了一只凤纹盏的人。这样的人,满宫里当年屈指可数,且必与柳姓、与晋阳那条线,脱不开干系。
她起身,踱到窗前。外头天色转阴,风卷着碎雪扑在窗纸上,簌簌作响。她想起前日与萧夜寒分定的两路,他追晋阳柳旁支,她追柳姓旧人,原是两线各走,如今王喜这番话,倒将两线的头,系在了同一根绳上:晋阳有柳三娘,宫里有穿暗红旧制缎的柳姓旧人,而太后柳如烟,正是晋阳柳氏的女。
春桃与小满的死,更让她看清了这张网的可怕。它不是一张账、一笔银,而是一张浸了血的人命网。当年在场的人,但凡多嘴,便无声无息地消失。太后要守的,从来不只是赵维桢的银线,更是先帝崩夜那扇门后,不能见光的真相。
娘娘。绿萝去而复返,手里捧着一封刚到的密函,萧大人那边,飞马送来的。
沈令仪拆开,是萧夜寒的字,极简:晋阳柳三娘,确在。其夫周姓粮商,三年前暴病亡,铺面由柳三娘掌着,暗中与通汇边仓有银货往来。已着人盯死,待收网。
她将信纸在灯上慢慢燎了,灰烬落进铜盂。晋阳那头有了着落,宫里这头也摸到了绳结。两张网,正一点点,往一处并拢。
萧夜寒追的晋阳柳三娘,是太后柳如烟的堂妹,嫁去晋阳姓周的粮商;她追的宫里暗红宫缎之人,身份与柳姓、与晋阳旧制脱不开干系。两根线,一根在京外晋阳,一根在宫内慈宁,尽头都在同一个姓上。她将密报翻过去,不再看了。
可并拢之前,还有一处她必须亲自去一趟。
她望向慈宁宫的方向。太后是柳如烟,是先帝崩夜的主位,也是这张网最深处、最动不得的那根弦。王喜、崔善保、赵朗、柳三娘,四处的口风与物证,已隐隐指向慈宁宫西暖阁那夜。在动太后之前,她得先把那夜的每一道缝,都看真切。
绿萝,她转回身,声音稳而清,明儿本宫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。你预先打点好,咱们这回请安,不只为礼数。
她顿了顿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锐光:太后城府深,寻常请安问安,套不出半句话。本宫这回,要试的,是她听见先帝崩夜四字时,那一瞬的眼神。当年凤台定策时,本宫便用先帝的梦敲过她一回,她那时分了心。这回,本宫要把那夜西暖阁的香、缎、碎瓷,一件一件,摆在她面前,看她如何接。
绿萝会意,低声应下。沈令仪重新坐回案前,就着将暗的暮色,将王喜的口供、崔善保的名单、萧夜寒的密报,并作一处,一寸寸地看。图的中央仍是通汇,四角牵着柳家、赵维桢、太后、晋阳柳旁支,而图的边缘,那扇慈宁宫半开的门,如今又被人从里头,透出了一线光。
她想,这一回,网是真的,要从京号与慈宁两处,一同收口了。而那根最深的弦,她非触不可,也,触得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