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的夜,雪下得紧。
京郊驿道上的雪,已没过了脚踝。沈令仪派出的暗桩,伏在离驿亭半里外的一片枯柳林里,人人裹着粗布斗篷,头上罩了油布,远看与雪堆无异。带队的,是萧夜寒留在京里的一名老暗卫,姓魏,名唤魏铭,正是前几日扮作北境粮商、从赵朗口中套出边仓空账的那一个。
魏铭伏在雪里,半张脸埋在领口中,只露出一双眼睛,盯着驿道那头。
时辰?他压低了声问身侧的人。
戌正三刻。身边那暗桩凑近了些,头儿,柳三娘的人若照萧王爷信上说的走驿道,约莫在这一个时辰里到。
魏铭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,生疼,他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萧王爷临行前交代得清楚:这一趟,只盯,不碰。来人长相、所带何物、跟到何处,记下来便是大功;若鲁莽上前,惊了慈宁那头,半个月的网便白织了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驿道尽头终于传来蹄声。
一辆青篷骡车,晃晃悠悠自雪幕里驶出,车辕上坐着一个裹着羊皮袄的汉子,手里甩着响鞭,却并不急,像是走惯了这条路。车后头跟着个挑担的小厮,担子上两口朱漆小箱,用油布严严实实裹了,不知装的什么。
魏铭眯起眼。朱漆箱,油布缠,这般藏法,倒与信上说的一匣旧物对上了。
他打了个极轻的手势,林子里的人便如影子般散开,两三个绕到骡车后头远远缀着,另外两个贴着驿道边的沟壕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魏铭自己则带着一人,抄近路往京里方向先一步去了,要在进城前摸准这车往哪儿拐。
骡车进了城,竟不曾往柳宅去,也不走西市,而是沿着皇城根下的背街,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了慈宁宫后头一条极僻静的巷子里。那巷子窄,两面是高墙,墙头覆着雪,一盏灯也无,白日里也少有人走。
赶车的汉子跳下车,左右张望了一番,见四下无人,才朝墙根处轻轻击了三下掌。
墙里应了一声,角门开了条缝,里头探出个老婆子的半张脸,昏黄灯影里看不真切,只听见她低声道:可算来了。上头惦记着呢,快进来。
汉子应了,与小厮合力将那两口朱漆箱搬了进去。角门复又合上,雪地里只剩两道车辙,慢慢被新雪盖了。
魏铭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认得那老婆子。
那是慈宁宫里头的旧人,姓崔,名善保,专管西暖阁后廊的洒扫。当年先帝崩夜,从廊下缝里撬出半片凤纹碎瓷的,便是她。
魏铭心头一震。
柳三娘每月初八送回慈宁的那匣瓷,接应的,竟是崔善保本人。这老婆子当年拾了半片碎瓷藏在箱底,如今又亲手将另半匣迎进慈宁。一头是她从缝里撬出的,一头是她从角门接进的。六年里月月如此——她便是那根把宫里宫外两头系死的绳。
魏铭在雪里无声地吐了口气。娘娘料得准:接应的人是慈宁旧人,这条线,果然从两头都系死了。
如今看来,对上的,不只是一个,是崔善保这根最要紧的轴。
魏铭不敢久留,记下巷口方位、角门特征、那老婆子的身形,又远远跟着那汉子和小厮出了巷子,见二人将骡车赶去城南一处车马店歇脚,方悄然退去。回程路上,他借着雪光在怀里皮纸上飞快画了简易的巷图,又添了几笔:崔善保、角门、朱漆箱、初八丑时前后交接。
子时刚过,魏铭已潜回长春宫,将所见一字不漏报与沈令仪。
沈令仪正就着一盏油灯看萧夜寒前几日的旧报,闻言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。
崔善保,她轻声念了遍这名字,唇边极淡地牵了一下,好,好得很。当年从廊下撬出半片瓷的是她,如今从角门迎进另半匣的也是她。一根轴,两头转,把崩夜那扇门里外都占全了。
绿萝在旁听得脊背发凉:娘娘,这老婆子……既是拾瓷的,又是接瓷的,岂不是最知道那瓷的来历?
正是。沈令仪将灯拨亮了些,她当初拾了半片,只当寻常碎瓷收在箱底,不敢声张。可六年来她月月亲手接进另半匣,太后的用意,她如何猜不透?一个管洒扫的老嬷嬷,未必敢深想,却一定晓得:这东西见不得光,且年年月月,都得她经手。
她略一沉吟,提笔在案上铺开的纸上画了个圈,圈外头又连出几道线:
轴现了,根也钉了。只差把根从土里拔出来,梢便自己枯了。
她抬眼,目视魏铭:你这趟办得好。明日初八,柳三娘那匣瓷进宫,不必再跟,慈宁宫里自有崔善保接。你带人,盯死城南车马店那汉子和小厮,他二人今夜歇在那儿,明早必回晋阳。跟到晋阳地界,与萧王爷的人手接上,告诉他:根上的轴,咱们摸清了。
魏铭领命退下。绿萝待他走了,方低声道:娘娘,那素心呢?晋阳的人说她前日院中望京,似有所待,可别生变故。
沈令仪眸色沉了沉。素心。那个藏了六年的活口,忽然在初七前有了动静,未必是柳三娘要动手,更可能是她自己,想从那扇朝里开的院门里,走出来了。
晋阳那边,她缓声道,我已命萧夜寒的人远护着她的命,柳三娘若在晋阳动她,瞒不过萧王爷的眼。可若她自己要出来……
她望向窗外慈宁宫的方向,默了片刻,才收回目光:
一个管茶事的宫人,崩夜之后不足半月便出宫,母亲却早死了三年。这谎,是太后替她圆的,还是她自己甘愿钻进去的?若她是甘愿的,六年藏身,如今忽然望京,许是等一个能替她圆这个谎的人。
绿萝一怔:娘娘是说,她想投咱们?
未可知。沈令仪将笔搁下,但无论她投不投,她都是那扇门后,唯一还喘气的证人。柳三娘落网之日,便是她开口之时。这根活口,萧王爷盯住了,便跑不了。
她起身,踱到窗前。外头雪势小了些,宫灯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影,静得叫人心里发空。初八便在眼前,收网的日子,近了。
绿萝,她背对着人,声线稳而轻,传信晋阳,给萧夜寒:初八这匣瓷进宫后,不必再等。让他择定的人,明晚动手拿柳三娘。要活的,要她嘴里那半匣瓷的下落,也要她认下素心。根一拔,慈宁那头,本宫自己收。
绿萝捧了令箭出去。沈令仪听见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,宫灯在风里晃了晃,便稳住了。她将那张画着圈的纸翻过来,压在砚台下。
明日初八。
根,要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