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瓷入匣的当日午后,沈令仪便着人将那片带渍的青瓷,悄悄送去了京城西市的济世堂。
济世堂的坐堂老药师姓周,须发皆白,是萧夜寒早年镇守北境时救下的郎中,嘴严手稳,从不问来路。沈令仪信他,胜过信内务府太医院那些早已被各色人情浸透的笔。
只验瓷上残渍,不录名姓,不立医案。她临行前对去送瓷的暗卫只交代这一句,验出什么,原样带回,一个字都不许多说。
暗卫去得隐秘,回得也快。未及掌灯,周老药师的亲笔便随人回来了——素笺上只写着八字:
附子、乌头,沉底干结,确是入汤之毒。瓷壁别处,尚有曼陀罗花粉残迹,量微,足令人神智昏蒙、言行由人。
沈令仪捏着那张素笺,指腹在曼陀罗三字上停了一停。
附子乌头,是下在参汤里、断先帝性命的杀手;曼陀罗,却是落在碗壁别处、不入口只熏人的迷药——那是给之人用的。太后若真被蒙在鼓里,这碗壁上的一层花粉,便是那之人,替她把神志也一并补住了的证据。
好一手周全。她将素笺就烛火焚了,灰烬落进铜盂,既要了先帝的命,又要太后的——太后的名、太后的口,都得由他替着发落。这补缺的,补的不是漏,是整座慈宁宫的魂。
绿萝在旁听得脊背发凉,低声道:娘娘,那这添药的人……
添药的人,必是能在太后面前近身递汤、又晓得照旧例温一盏参汤这句话该往哪处添的人。沈令仪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太后说那汤是她,可亲嘱的是温汤,添毒的是手。那只手,当初替她捧了汤、又替她摔了碗、还替她把碎瓷收进匣里——收得那般妥帖,像是早知道,这瓷有一日要被人翻出来作数。
她忽地想起那日慈宁宫里,西暖阁帘后那道避走的身影,与老嬷嬷取匣时过分熟稔的动作。
传萧王来。沈令仪起身,今夜,咱们去会一会慈宁宫里,那只最熟稔的手。
萧夜寒入宫时,天已全黑。听完沈令仪转述周老药师的验词,他眉峰微动,却未现惊色,只道:曼陀罗花粉落于碗壁别处,不入口,是防之人日后反水、说出不该说的话。这般周全,不是一时起意,是早布了多年的局。娘娘,此人既能在慈宁宫近身,又能在先帝崩后全身而退、至今仍立在主子跟前——他不是外人,是太后的自己人
自己人,才最要命。沈令仪将那张记着慈宁宫要害的素笺推过去,你瞧,老嬷嬷取匣时,手熟得像取自家物件;帘后避走的那位,听动静,是个体面人,不是粗使丫头。这两人里,必有一个,是当年捧汤递毒、又收瓷灭迹的那只手。
萧夜寒接过素笺,就灯细看了片刻,忽然道:臣昔日听兄长提过一句——太后身边有位随嫁的嬷嬷,姓崔,名唤崔善保,自太后做姑娘时便跟在身边,先帝崩后仍在慈宁宫掌事。这崔嬷嬷,最是妥帖周到,连摔了的碗该收在哪只匣,都是她一手料理。娘娘说的,怕正是此人。
崔善保。沈令仪将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,忽地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,善保。保的不是太后,是那道半寸的歪。明日,本宫要去会会这位嬷嬷——不以问罪之姿,以叙旧之礼。她既是太后的自己人,便该知道,这宫里压了多年的土,如今是娘娘我亲自在刨。她若识相,便把她替人补的那道缝,自己缝回来;若不识相——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:碎瓷已验,毒渍确凿,曼陀罗的花粉还沾在碗壁上。这便是铁证。铁证在手,便不急着拿人。先放她回去,看她今夜,去见谁。
萧夜寒会意,拱手道:臣即刻着人,盯死慈宁宫西暖阁的出入。
沈令仪却摇头,别盯西暖阁。盯浣衣局那笔来历不明的银钱的去处——萧王昨日说,黄婆子死后,有笔银经手了个早出宫的粗使丫头,寻不到人。那丫头寻不到,可那笔银的来路,未必寻不到。崔善保要补这匣子,少不得银钱打点。顺银摸下去,便能摸见她后头,还站着谁。
萧夜寒眸光一凛:娘娘是要……放长线。
碎瓷见了光,线头已在我手。沈令仪执起那盏封了条的樟木匣,轻轻晃了晃,里头碎瓷相碰,发出细碎的、清冷的响,可这线后头牵着的人,未必只是个慈宁宫的老嬷嬷。先帝崩那夜,一碗参汤、一道急火攻心脉案、一行太后亲嘱的内务府录记——每一处,都有人替她补过了。这般上下其手,调动的是整座宫闱的脉络。崔善保是手,手后头,必有脑。
她将匣子放回案上,封条一角,被烛火映出淡淡的红。
明日会崔善保,是探;今夜顺银摸脑,是收。探与收,两线并举,那的人,便插翅难再补回这半寸的歪。
萧夜寒深深一揖:臣,遵命。
他退下传令不提。沈令仪独坐灯下,望着案上那只樟木匣,忽觉这一夜的宫,比往日都静。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,一下,一下,像是在替那具早凉了的尸,数着迟来的公道。
她想起太后方才那句你刨你的,哀家看戏便是——彼时只当是认命的淡,如今想来,或是那只老狐,早已嗅到了自己身边那只的异味,只是碍于名分体面,不肯先撕。如今碎瓷既出、毒渍既验,太后乐得借她的刀,削自己身边那块腐肉。
好啊。沈令仪唇角极淡地扬了扬,您要看戏,我便唱一场给您瞧。只是这戏台上的角儿,得由我来点。
她取过素笺,就着灯,将崔善保曼陀罗浣衣局银钱周老药师验词四条,一一列了,又在末尾添了八个字:
补缺现形,旧账收网。
笔落,墨干。窗外更鼓恰敲三响。
沈令仪吹灭了案头那盏将尽的灯。
碎瓷在匣,物证在天。明日慈宁宫那场,她要亲眼看看,这只替人补了多年缝的,到底,还能补到几时。
而此刻的慈宁宫西暖阁,灯犹未熄。
一只枯瘦的手,正将一封才写就的密信,就着烛火,一点点,化成了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