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十九年二月初二,京城落了开春后第一场雨夹雪。
沈令仪立在永和宫的窗前,望着檐下被雨水打湿的冰棱。白杨驿断了信,鹰嘴谷的账记全了九成,并州北境那三颗钉,已拔了两颗。可真正的根,还在雁门关外那座雪埋的堡里。
「娘娘,」绿萝捧着刚到的飞报进来,「萧大人昨夜抵了并州城,说黑水堡的地形他已踩过一遍。堡子在雁门关外二十里的废屯,三面悬崖,只南面一道夯土墙,墙后头埋着兵器,雪一盖,望过去跟寻常荒坡没两样。」
沈令仪接过报书,指尖在那行「三百余件」上停了停。
兵器数目,萧夜寒离谷时没敢深探,可韩账房登州那批的余数、并州早年暗置的弩机,加在一处,正是太后的压箱底。这东西一日不入她手,太后便一日有凭仗拿遗诏说事。
「她要的是名分,可名分底下压着的是刀。」沈令仪将报书放下,「黑水堡不收,并州这根线就永远松不到头。」
绿萝道:「娘娘,萧大人说堡首是个叫霍三的哑巴脸,早年跟过太后的老供奉,嘴严手狠。堡里常驻十二人轮守,兵器埋在墙后三丈的窖里,窖口盖着石板,上头堆柴。若要取,得有人进堡摸准窖位,再调兵封了南墙。」
沈令仪想了想,抬眼看她:「萧夜寒的人,能进堡吗?」
「进不去。」绿萝摇头,「堡子不接外客,连并州城里的柳家铺子都不往那儿送货。霍三只认私庄的铜牌,每半月一拨人换防,生脸近不得墙。」
殿中静了一瞬。
沈令仪走回案前,将四方舆图展开。并州的雪白地界上,鹰嘴谷、白杨驿都已插了小红旗,唯独雁门关外那一点还空着,像棋盘上最后一颗没落的子。她伸手,在黑水堡的位置虚虚一按。
「我去。」她说。
绿萝一愣:「娘娘,您要离京?」
「离京,才拔得动这颗钉。」沈令仪抬眼,「太后料定我坐镇京城,绝不敢亲赴关外。她越这般想,黑水堡的防便越松。萧夜寒在并州接应,白杨驿一断,她改走雁门的信路慢了半拍,正是空当。」
绿萝还要说,沈令仪已提笔起草手令:「传温伯庸,京城的事交他坐镇,遗诏副本锁进宗正寺夹墙,除皇上与我,谁也不许碰。再传秦霄,调一队精锐扮作商队,三日内赶到并州城外接应。」
她写罢,又添一句:「皇上那边,我去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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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上听她说要亲赴雁门,手里的茶盏顿了顿。
「你当真要去?」他望着她,笑意里带了点少见的认真,「并州是太后的根,关外那堡子,可不是京城这般讲规矩的地方。」
「正因是太后的根,臣妾才要去。」沈令仪落座,「白杨驿断了,鹰嘴谷的账齐了,可黑水堡的兵器还在她手里。这东西不取,她便永远有借口拿遗诏说事。臣妾去,不是去拼命,是去收线头。」
皇上沉默片刻,唇角一扬:「你这般说,朕倒不担心了。你去的每一回,收的都比放的多。」
「这一回也是。」沈令仪唇角微弯,「臣妾走后,京里若有人借遗诏生事,皇上只管拿宗正寺那纸副本压。太后困在冷宫,手再长,也够不着关外那座堡。」
皇上点了点头,正色道:「你此去,早去早回。这天下坐得稳不稳,朕信你,也信夜寒。」
沈令仪起身,福了一礼:「臣妾,遵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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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四,沈令仪换了身素净的男装,带绿萝并两名心腹出了永和宫偏门。
雨水早停了,京城的道上还汪着水。她临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永和宫的檐角,那点残冰已经化尽,像极了她重活这两世里,一点点消磨掉的痴气。
「走吧。」她上了车。
车马出城,往并州方向去。一路上她少言,只在驿站歇脚时翻萧夜寒先一步送来的并州草图。黑水堡的轮廓用炭笔勾着,南墙、窖口、换防的时辰,一笔一笔,清楚得像他本人在旁指点。
绿萝在旁替她研墨,低声道:「娘娘,萧大人这图,画得比温大人还细。」
沈令仪在那笔迹上多看了一眼,没接话。
她想起正月十五太后降时,萧夜寒立在承乾宫后殿的密道口,将先帝遗诏的来龙去脉一字字说给她听。那时他便说过,并州这根钉,迟早要她亲自来拔。如今他先去踩了地形,把路铺平了等她,倒像早知道会有这一日。
车轱辘碾过官道的水洼,吱呀声响了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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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九,沈令仪一行抵并州城。
萧夜寒在城西隘口迎她,风尘未洗,眼底却亮着:「娘娘,堡子我踩过了,换防的空当在每月初九、廿四两日,初九这拨今早刚走,下一拨要等到廿四。我们要动手,便在这十来天的空窗里。」
沈令仪点头:「堡里常驻几人?」
「十二,分两班。霍三带白天那班,夜里六个守窖。南墙一道,墙后三丈窖口盖石板,上堆柴,与绿萝报里说的分毫不差,我印证了。」萧夜寒将草图铺在膝上,「兵器三百余件,弩机占三成,其余刀枪弓,都是承平十五年后暗置的。这些家伙事入了关,便够装备一支不敢见光的暗兵。」
沈令仪凝视那图,半晌道:「秦霄的人到了吗?」
「昨夜到的,扮作皮货商队,歇在城北。要何时动,娘娘示下。」
「不急。」沈令仪将图收起,「先摸准霍三的换防空当,再调秦霄的人封南墙。堡子三面悬崖,他插翅难逃。我要的,是窖里那些兵器,一件不落,连那块私庄铜牌一并起出来。太后的手筋,断在这一窖里,才算真断了。」
萧夜寒领命。
沈令仪立在隘口,望着雁门关外那片灰蒙蒙的山影。雪化了大半,可关外的风还利,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。
「娘娘,」萧夜寒道,「您亲自来,太后怕是想不到。」
「她想不到,才好。」沈令仪眸光沉了沉,「她守了十几年的刀,刀柄上缠的全是先帝遗诏。如今刀柄被人一节一节抽松,她却发现抽刀的人,竟站在了她的刀鞘边上。」
风卷过关口,将她最后一句话撕得零碎。
可萧夜寒听清了。他望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,忽然觉得,这女子从雪夜爬起来走到今日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的刀刃上,却从未偏过半分。
「十日之内,」沈令仪望向黑水堡的方向,轻声道,「这颗钉,我亲自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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并州城北的客栈里,秦霄的「皮货商队」正歇脚。
队里一个亲兵低声问秦霄:「将军,娘娘真要亲赴关外?」
秦霄摩挲着腰间那柄旧刀,只回了四个字:「娘娘定的。」
他想起正月里皇上那场病,药渣里检出的附子,条条指向太后。如今娘娘赴并州收线,他秦霄的刀,便护着这根线一头不散。
窗外并州的夜风卷着残雪,刮过屋檐,像谁在远处拨弦。
沈令仪在隘口的灯下展开舆图,将最后一面小红旗,亲手插在了雁门关外那一点上。
三颗钉,落齐了。剩下的,是拔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,将图卷起。
这一回,该她亲自,把太后的手,从根上,一节一节,松开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