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西市那家酒楼,名唤醉仙居,三层木楼,临着一条不算宽的河。
石队长带人跟进酒楼时,那斗笠男已上了二楼雅间,帘子一放,再无声息。石队长不敢造次,只遣一名亲兵扮作跑堂的,端着茶盘在二楼转悠,耳朵贴着门缝听。
绿萝在楼下的马扎上坐着,要了一壶粗茶,眼睛却盯着楼梯口。她肩上的伤这会儿疼得厉害,她把左手压在桌沿下,一下下按着,借着力道把那股疼压下去。
过了约莫两盏茶,雅间帘子掀开,斗笠男出来了,手里空着,脸色却比进去时沉。他下楼付了账,径直出店,往城西去了。石队长的人远远跟着,回报说那男人进了城西一处院子,院门一关,再没出来。
「姑娘,」石队长回到绿萝身边,低声道,「那男人进了西城张家巷的一处院子,看样子是落脚。雅间里他见了谁,跑堂的没听清,只听见摔了杯子,像是谈崩了。」
绿萝端着茶碗,慢慢呷了一口。谈崩了,说明幺娘抽身之后,凉州这头的接令人,与背后那根线,未必是一条心。这正是机会。线若齐整,便难断;有了缝,便能插针。
「石队长,」她放下碗,「那院子钉死。另,派个人去土地庙,把幺娘换信的砖缝再查一遍,看她取走的是哪卷,留下的又是哪卷。庙里既藏过信,未必只藏一卷。」
石队长领命分派人手。绿萝独自坐在酒楼外,望着西边渐沉的天色,心里却转着另一桩事。
瓜州。名单上那九个标了朱点的死士,已先于廿三的决堤令潜入瓜州。周延的加急竹筒早已飞送霍守将,可瓜州那头,至今没有回音。沙州尚是空白,突厥三百死士散在四道,像撒进风里的沙,你不知哪一粒落进了哪座城。
她从怀中取出薄绢,就着暮色又读了一遍:西凉十一仓,实亡其七。七仓已失,是娘娘远在千里之外算到的。可四仓里,宁远渠口已防,瓜州九个死士已现,沙州却连一个影子都没有。这份空白,比已知的敌人更叫人不安。
正想着,一名亲兵匆匆从城外奔来,满头是汗:「姑娘,土地庙砖缝里,不止一卷。小的按您吩咐细查,供桌后头砖缝是空的,可供桌底下那块松动的砖后头,还塞着两卷油布包,幺娘方才只取了桌上那卷,底下这两卷,她怕是来不及,或是压根不知还有人晓得。」
绿萝眸光一凛:「取来。」
亲兵递上两卷油布,绿萝就着暮色解开,里头是两份密令抄件,封皮皆盖西山私庄印,收信处一处写「瓜州霍营亲启」,一处写「沙州驿承保交」。
她手指蓦地停住。瓜州霍营。霍守将的营里,竟有人是这条线的内应。难怪周延的加急递过去,瓜州迟迟没回音。而沙州,竟也有接令的人。沙州不是空白,是比凉州藏得更深。
「石队长,」她将两卷密令收进怀里,「这两份,一份关乎瓜州内应,一份关乎沙州。你速速派人,一封飞报周将军,一封……」她顿了顿,「沙州那头,咱俩人手不够,得请娘娘定夺。先把密令抄录一份,原件我留着,飞报里写明沙州有接令人,请周将军转呈娘娘。」
石队长应声去了。绿萝站在凉州城外的土坡上,晚风吹得衣袂猎猎。她望向西南,那是瓜州的方向;望向正西,那是沙州的方向。四州的棋,肃州刚清,凉州正乱,瓜州藏毒,沙州现影。娘娘的薄绢上写着「先发制人」,可先发,得先知道敌人在哪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支小小的队伍,像一根针,扎进了西凉这张大网里。网太大,针太细,可只要扎对了地方,网便会从那个眼儿,一点点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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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天,凉州城里安静下来,醉仙居的灯也灭了。
绿萝坐在骡马店的油灯下,把凉州两日摸到的线索在纸上列了一遍:油铺两处,李宅一处,土地庙砖缝两卷密令,斗笠男接令入西城张家巷,幺娘抽身不知去向。线头不少,可每根都牵着更深的暗处。
石队长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喜色:「姑娘,西城那院的人回报,斗笠男后半夜出过一趟门,往城北去了,天亮前才回。我的人跟到城北,见他进了城外一座废弃的窑场,里头似有人等他,两人说了约莫一刻,斗笠男便回来了。窑场那头,已派人钉着。」
绿萝抬眼:「窑场里等他的人,可认得?」
「太远,看不清。可那人身形臃肿,不像男人,倒像个妇人。」石队长道,「我疑心,是幺娘。」
绿萝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幺娘没出城,她只是从李宅后门溜了,转去了城北窑场。斗笠男接了令,回去交令,接令的人,还是幺娘。也就是说,幺娘抽身是假,换处藏身是真。这根藤,叶动了,根没动。
「石队长,」她下了决断,「明日天亮,双管齐下。一队人盯死窑场,等幺娘再露面,活的,不死的。一队人去张家巷,把那斗笠男拿下,问出他替谁跑令,令往哪发。」
石队长领命。绿萝又道:「另,给周将军的信,今夜必须发出。瓜州内应与沙州接令人这两桩,等不得。若霍营里真有内应,廿三的决堤令即便被咱们截了,那内应也能另开一道口子。得让周将军飞报娘娘,调人查霍营。」
石队长去备马送信。绿萝独对油灯,把那两卷密令又看了一遍。瓜州霍营亲启,沙州驿承保交。西山私庄的印,压在每一封上头,像一道甩不掉的痕。太后的手,虽被锁在冷宫里,可她布了多年的线,还在西凉的戈壁与城池间,自行运转,自行结网。
她忽然想起肃州牢里,阿乌那句「来头大得很,是京里的大人物」。京里的大人物倒了,可大人物种下的网,还活着。太后倒不倒,这条线都转。这便是娘娘说的,太后种下的因,还在结苦果。
绿萝把密令收好,吹灭了灯。她将短刃压在枕下,和衣躺下,却只是睁着眼,听着屋梁上耗子细碎的爪声。肩伤的疼一阵阵泛上来,可心里那根线,却比任何时候都清。
肃州清了,凉州乱了,瓜州藏了毒,沙州现了影。四州的棋,她已摸到了边,下一步,是顺着这些线头,一根根,摸到根上去。
天亮前,石队长又转回来一趟,脸色比先前沉:「姑娘,张家巷那头有变。斗笠男天不亮便出了院,不是往窑场,是往城东驿站去了,挎着个长包袱,像是赶远路。我的人不敢靠太近,远远跟着,见他雇了匹快马,往东南方向走了,看路线,是奔瓜州。」
绿萝眉心一蹙。斗笠男奔瓜州,带着长包袱,里头装的,八成是那份「瓜州霍营亲启」的密令。幺娘抽身,斗笠男接令,令却往瓜州送,而不是留在凉州发。这说明,凉州只是个中转,真正的发令口,在瓜州。
「石队长,」她迅速道,「张家巷那位不必跟了,人已走。你点两名脚程好的,抄近道往瓜州去,赶在斗笠男前头,给霍守将递个信:凉州已截得密令,霍营有内应,令到之时,先扣内应,再拿送令的人。另,窑场那头不能撤,幺娘还在,等她再露面,活捉。」
石队长领命去了。绿萝独坐在将明的屋里,把四州的线在心里重新捋了一遍。四道之内,突厥三百死士散在其中,断道三法,焚桥、决堤、截驿,每一法都直指前线的粮道。娘娘说的「先发制人」,便是要在廿三之前,把这四道的令,一颗颗掐灭。
绿萝握紧了袖中的短刃。她这支队伍不过十几人,可每拔一颗钉子,前线的二十万将士便多一分活路。娘娘远在千里之外,却把这盘棋算到了每一步,她绿萝要做的,不过是接着走娘娘铺好的路,把散在四州的线,一根根收回来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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