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过半,肃州城的梆声早歇,街巷里只剩风掠过檐角的细响。
周延点了十二名亲兵,换了夜行短装,腰间只佩横刀,不挎长兵,为的是巷战灵便。绿萝也要去,周延本想拦,可瞥见她眼底那股不退的劲儿,到底没拦,只嘱咐亲兵队长把人护在身后三步。
出城西门不过两里,便是一处夹在坟场与枯柳间的私盐道据点,名唤广源号。白日里是卖杂货的铺面,入夜便成了转信的窝。阿乌供称,每封往凉州去的密信,都先在这里过一道手。
周延打手势,十二人分作三股,从东、西、后墙包抄。绿萝随周延走正门,短刃藏在袖中,伤处缠了又缠,行动间仍牵着疼,她咬着牙没吭声。
子时将尽时,广源号的后院还亮着灯。
周延一脚踹开木门,里头两人正围着油灯理信,惊得手里信纸撒了一地。亲兵一拥而上,反剪了胳膊按在桌上。绿萝扫了一眼桌面,满纸都是阿乌说过的那种暗记,初八、廿三的标记密密麻麻,与周延册子里记的分毫不差。
「搜。」周延一言。
亲兵翻箱倒柜,从灶膛夹层里起出一只铁匣,匣中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封未发的密信,封皮皆盖西山私庄印,收信处写着「凉州土地庙交幺娘亲启」。绿萝指尖一顿,拿起最上面一封,就着灯细看封口的火漆:凤纹小印的边上,还压了一道极浅的柳叶痕。
「柳叶痕,」她轻声道,「是太后府暗线的私记。桂嬷嬷递出去的信,都带这道痕。」
周延接过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冷笑:「好一个幺娘。凉州交割,肃州转信,两头跑得踏实。可惜,今夜这窝,端了。」
他命亲兵把铁匣封了,连同那两名理信的活口一并押回。绿萝却在灶台后发现了一样东西,半截烧焦的纸条,上头残着几个字:「宁远仓……决堤……廿三……」
她将残纸递给周延:「廿三是后日。他们要在宁远旧渠动手。」
周延面色骤变。宁远是四仓之一,虽存的粮比其余三仓少,却是西凉粮道往北调度的枢纽。渠一决,宁远仓便成了孤岛,前线的粮便断了北上的路。「传令,」他当机立断,「连夜派人往宁远去,廿三之前把旧渠的闸口守住。另,凉州那队人提前走,不等子时了,天一亮便混进城。」
绿萝道:「那名戴帷帽的妇人,若初八、廿三才来据点,今夜未必在。可她既两头跑,凉州那头必去。凉州队带上阿乌,若撞见她,活捉。」
周延深深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
天蒙蒙亮时,凉州方向的小队已悄然出城,阿乌被麻核塞了嘴,裹在皮货堆里,由两名亲兵押着。周延立在城门口,目送他们没入晨雾,回头对绿萝道:「姑娘,肃州这道,今夜算清了。可凉州那头,得看天意。」
「不是天意,」绿萝望着东边渐白的天色,「是娘娘的锦囊早了一步。咱们只是接着走她铺好的路。」
周延笑了笑,不再接话,转身去布置宁远渠口的防务。
绿萝独自站在城头,晨风灌进衣领,肩伤被吹得一阵阵发凉。她摸出怀中那方薄绢,就着天光又读了一遍:「西凉十一仓,实亡其七……突厥已遣三百死士,扮作商旅,分入四道……着绿萝持此绢,驰肃州,会周延,先发制人。」
七仓已失,四仓未稳。肃州这道刚清,宁远又悬。娘娘远在千里之外,却把这盘棋算到了每一步。绿萝忽然觉得,自己肩上的不只是伤,是娘娘递来的那根线头,她得替娘娘,把散在四州的线,一根根收回来。
她正要下城,亲兵队长急匆匆登上来,手里捧着方才从铁匣里抄出的一页残信:「将军,这页夹在匣底,不是密信,是份名单。上头记着四州驿铺里每一个死士的代号,共三十二人,其中标了朱点的有九个,注着『已入瓜州』。」
绿萝接过,就着晨光细看。朱点九个,瓜州。也就是说,肃州这道拔干净了,可瓜州那头,已经有九个死士先一步潜入,专等廿三的决堤令。
「周将军,」她转身往城下跑,「名单里瓜州的代号,得立刻飞报瓜州守将。宁可错防,不可漏放。」
周延已在城下点兵,闻言接过名单扫了一眼,神色一凛:「瓜州守将是我旧部,姓霍,人虽倔,却靠谱。我这就用八百里的加急递过去。」他说罢,唤过一名亲兵,将名单封入竹筒,嘱其快马出城。
绿萝望着那亲兵策马消失在晨雾里,心下稍定。三十二个死士,肃州拔了几个,凉州待查,瓜州九个已现,沙州尚是空白。这条线铺得比她想的更宽,可每拔一颗钉子,前线的二十万将士便多一分活路。
她将薄绢贴胸收好,随周延回了院落。
肃州城里,被押回的活口正在审。铁匣里的三十六封密信,将由周延连夜抄录,飞送京城呈给娘娘。而更远的凉州,皮货商队已进了城,阿乌那双惊恐的眼,正透过皮货缝往外张望,寻那个戴帷帽、左腕带疤的影子。
风停在戈壁上空,像在等什么。西凉的局,从守转攻之后,才真正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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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刚过,肃州牢里又添了两名活口,正是广源号里那两个理信的。周延亲自过堂,把铁匣中三十六封密信的封皮一字排开,像摊开一副牌。
「你们两个,」他指尖点着最上面一封,「这信,从谁手里接的?」
年长的那个闭着眼不说话。年轻些的却经不住吓,颤声道:「是、是个戴帷帽的妇人,每隔几日来一趟,把信放灶台下就走,从不多言。咱俩只管抄录转递,不知内容。」
「她左腕,可有疤?」绿萝忽然问。
年轻的解开一线,睁眼看她:「姑娘怎知道?那妇人倒茶时袖子滑过,我瞅见过,左手腕一道白疤,像火燎的。」
绿萝与周延交换了个眼神。幺娘,桂嬷嬷。肃州这道的转信人,正是她。
「她上次来,是什么时候?」周延追问。
「前日,正月十五后一日。她说廿三还有一批信要送,让咱俩备好封泥。」年轻的不敢再瞒,「她还交代,若有人问起广源号,只说是卖杂货的表亲,不认得什么妇人。」
正月十五后一日。正是太后倒台那日。绿萝心头一沉,幺娘在京城风向大变之后,仍按原计划往肃州递信,说明这条线独立于太后个人,是太后多年前布下、如今自行运转的死棋。太后倒不倒,它都转。
「廿三的信,」绿萝缓缓道,「是宁远决堤的令。咱们端了广源号,这封信便发不出去。可凉州那头,幺娘若按计划初八、廿三去交割,手里必还攥着另一份令。」
周延阖了阖眼,再睁开时已是决断:「凉州队必须赶在廿三前撞见她。阿乌认得她的身形,这回带上阿乌,不是证据,是饵。」
绿萝点头。饵引鱼,鱼引线,线引根。这才是娘娘间计的真意,不止拔钉,更要顺藤摸到根上那个人。
黄昏时,宁远渠口的防兵已就位,瓜州的加急也送了出去。肃州城里尘埃落定,可绿萝知道,这不过是四州棋局里收拾干净的一角。沙州尚是空白。突厥三百死士散在四道,像撒进风里的沙。
她站在院中,看夕阳把戈壁染成一片赭红。薄绢上的字句在心里一遍遍过:先发制人。娘娘要的,从来不是守住,是抢在敌人前面,把他们的刀,变成自己的线。
风又起了,这次从北边来,带着雪意。西凉的夜,很快又要落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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