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十九年正月二十,寅时刚过。
绿萝没睡几个时辰。肩伤的疼混着凉州的寒气,把她从炕上早早硌醒。她披衣起身后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去审幺娘,而是研墨提笔,给周延写一封密信。
娘娘的回示昨夜便到了——沙州承远皮货行,柳家产业,着人扮作客商去摸。可还有一条,娘娘没写进信里,是她临睡前自己想的:幺娘替太后跑了几十年,这样的人,不会凭几句硬话就开口。太后拿捏她的地方,必在亲眷。
「石队长,」她推门唤人,「昨夜说的查幺娘家眷,你派人走一趟肃州——她早年在肃州待得最久,老人老邻最能问出底细。问两样:一,她有没有儿女羁在谁手里;二,她家里头,可有人领着太后的月例银子。」
石队长应了,点了两个嘴严的亲兵连夜往肃州去。
绿萝又道:「扮皮货客商的人,你挑一个面生的,明日随商队走。到了沙州,先别靠近承远行,只在同行里探——柳家的皮货,往年走哪条道,囤在哪座仓,东家几时露面。探明白了,飞报回来,别动手。」
「姑娘放心。」石队长道,「沙州那头,咱们只睁眼,不伸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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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州城,承远皮货行。
这座两进的院子藏在西市最里头,门脸不显,里头却深。东家姓柳,单名一个「承」字,是太后的本家远支——这一点,连沙州知州都不甚清楚,只当是寻常的皮货买卖。
正月里年气未散,承远行却已开了张。伙计们把一捆捆裘皮搬进搬出,看着与别家无二。可熟客都知道,承远行的裘皮,从不经丝路正道走,专走北边的私道——过戈壁,绕关隘,直抵并州。
后院里,柳承接了个客人。
来人矮瘦,罩着件灰布斗篷,斗笠压得极低,说话带点软糯的南边口音。他进院便直奔账房,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,递给柳承。
「凉州那头乱了。」斗笠客声音压得极低,「幺娘让人拿了的消息,今早才传到。上头的意思,凉州这道先搁一搁,沙州不能断。」
柳承拆开油布,里头是半页薄绢,写着几行蝇头小字,末了押一枚西山私庄的暗记。他扫了一眼,眉头微皱:「幺娘藏了十几年,竟也失了手。上头可知,拿她的是谁?」
「听说是周延的人,带头的丫头,叫绿萝。」斗笠客哼了声,「娘娘跟前的人。这回,太后的人算是栽在娘娘手里了。」
柳承不语,将薄绢凑近灯焰,看它蜷曲、焦黑,化成一缕青烟。灰落进铜盆里,他便用茶匙拨了拨,像拨去什么不该留的痕迹。
「廿三的令,沙州照发?」斗笠客问。
「发。」柳承抬眼,「宁远渠口的口子,沙州来补。凉州乱了,沙州更不能乱——上头说了,决堤的令,廿三子时前须送到河道那头的人手里。你回去禀一声,沙州这条道,稳当。」
斗笠客点头,又从袖中摸出块铜牌,搁在案上:「私庄的令。往后沙州的信,你直接经我手,不必再绕凉州。」
柳承接了铜牌,揣进怀里。斗笠客起身,仍是压着斗笠,从后门悄然而出,融进沙州午后的风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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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州骡马店里,绿萝午后收到肃州来的密报。
派去查幺娘家眷的亲兵,竟真查到了东西:幺娘有个孙女,年方七岁,养在肃州城外一处庄子里,庄子的地契挂在「西山别业」名下——正是太后早年的私产。每年春秋,别业拨二十两银子,名义上是「抚孤」,实则把那孩子攥在手里。
绿萝看着那行字,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叩。
太后禁足冷宫,手却还伸得到肃州的庄子。幺娘跑了一辈子,跑不出这一层——她护的不是太后的线,是那个她未必常见、却时刻被人捏着的孙女。
她将密报折起,唤来石队长:「明夜再审幺娘,你别开口,我来。她若还不肯说沙州那头的人,我便提一句肃州城外的庄子——只提地名,不提孩子。看她脸色。」
石队长会意。
绿萝又问:「扮客商的人,可启程了?」
「今早随商队走的,面上装作贩羊毛的,三五日能到沙州。」石队长道,「沙州那头,已飞报周将军备案,霍营的人会接应。」
绿萝点点头。四道的网,只差沙州这道——也终于有人摸进去了。可她心里清楚,沙州这道,比前三道都深——柳承接的是私庄的令,绕开了凉州,自成一条暗渠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凉州的日头偏西,照得院里那株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肩伤还在疼,可比起前几日,倒像轻了些。
「娘娘,」她望着西边沙州的方向,轻声道,「沙州的雾,我替您掀一角。」
窗外风起,老榆树的枝子吱呀摇了摇,像是谁在低声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