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十九年正月十九，夜。
凉州骡马店的油灯被拨亮了些，幺娘被捆在堂屋的柱子上，头发散乱，左腕那道火燎的旧疤在灯下格外分明。
绿萝搬了条凳子，在她对面的门槛上坐下，肩上的伤让她坐得比平日僵些。她没急着开口，只把那两卷从砖缝里起出的密令摊在膝头，一页页翻。
幺娘眯眼瞧着她，忽然笑了：「你便是绿萝？娘娘跟前那个丫头。果然年轻。」
「我不是来跟你叙年岁的。」绿萝头也不抬，「砖缝里这两卷，一份瓜州霍营，一份沙州驿承。你今夜取走的是桌上那卷，底下这两卷你没来得及拿——还是压根不知还有人晓得？」
幺娘的笑淡了下去。
「沙州那卷，」绿萝抬眼，「收信处写『沙州驿承保交』。沙州接令的人是谁，你总知道。」
幺娘沉默了半晌，才道：「沙州的事，不归我管。我只在凉州存货、转信。肃州被端了，周延的人盯得紧，我才挪到凉州。沙州的线，是另一条道，我接触不到那头的人。」
「那你接触的，是谁？」绿萝把密令收起，「砖缝里的信，谁放进来，谁取走？」
「每月初一，有人来土地庙，把信塞进砖缝，我隔几日来取，再按封皮转去各道。」幺娘垂了眼，「放信的人，我不认得——他来时总戴斗笠，脸裹得严实。可他腰间挂了块铜牌，我瞥过一眼，上头刻的，是西山私庄的记。」
绿萝指尖一顿。西山私庄——太后的调度枢纽，腊月里她和娘娘查了许久，二十匹快马、三个月粮草，四方发令皆出于此。如今太后禁足冷宫，私庄却还在自行运转。
「斗笠男，」她缓缓道，「就是今日往瓜州送令的那个？」
「像，也不像。」幺娘摇头，「来庙里放信的，身量矮些，说话带点南边口音。今日奔瓜州那个，我只在李宅帘子外听过一耳朵，嗓子粗，不似同一人。太后的线，不止一条。」
绿萝心里那根线，忽然又长出一节——放信的，才是私庄递令的人。根，比她想的埋得更深。
「你替太后跑了多少年？」她问。
「打先帝那会儿就算上了。」幺娘淡淡道，「太后禁足，可她布了十几年的线，哪是一纸禁令断得了的。你们拿了我，拿得了凉州；沙州那头，你们连人影都没摸着。」
绿萝不接这话，只起身，朝石队长点了点头：「看好她，明夜再审。另，飞报周将军——沙州线另有接令人，西山私庄仍在发令，请他转呈娘娘，沙州须另派得力的人去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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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的夜，比凉州暖些。
沈令仪在永和宫的案前，就着烛火展读周延的飞报。信是绿萝的笔迹转呈，三路消息一字排开：凉州幺娘现形、瓜州内应落网、沙州接令人未现形。
她指尖掠过「沙州驿承保交」几个字，眸光沉了沉。
「娘娘，」绿萝的信末小字写在旁边，「线头攥住了，根，也快露了。」
沈令仪唇角微勾，却笑意不深。根快露了，可沙州仍是空白——不，不是空白，是比凉州藏得更深。幺娘说沙州线另有人，西山私庄还在发令，这说明太后虽困在冷宫，那只手却从未真正收回。
她起身，走到窗边。永和宫的檐角挂着残雪，夜风里隐约有更鼓声。萧夜寒在登州，秦霄守着宁远，周延坐镇肃州，绿萝独撑凉州瓜州两道——四方的棋子都摆上了，只差沙州这颗，还蒙在雾里。
「来人。」她回身，「传温伯庸。」
温伯庸来得快，显然是候着的。沈令仪将信递过去：「沙州。你先前查过西山私庄的快马路线，可曾见往沙州去的踪迹？」
温伯庸接过，略一思忖：「私庄的快马，腊月里查实的有三路并发——并州鹰嘴谷、登州码头、肃州据点。沙州……倒没见直接去信的记录。可沙州那卷密令是实在的，说明另有暗渠，不经私庄明路。」
「暗渠。」沈令仪重复二字，「太后惯会留一道不写进账的线。你再查——沙州驿承，是官驿还是私驿？承字的，会不会是承字号的商号？」
温伯庸眼睛一亮：「沙州确有家『承远』皮货行，开了七八年，东家姓柳。柳家……」他顿了顿，「是太后本家。」
沈令仪与他对视一眼。柳家。从京城甜水巷的柳宅，到登州柳家钱庄分号，再到沙州承远皮货行——太后的本家商号，沿着丝路一字排开，每一处都是一处暗桩。
「给绿萝回信，」她落座提笔，「沙州承远皮货行，柳家产业，着她派可靠的人，扮作皮货客商，去沙州摸承远行的底。另，幺娘既是太后旧人，让她开口的，不是鞭子，是她护了一辈子的东西——查她家眷，看太后有没有拿捏她的把柄。」
温伯庸一一记下，又道：「霍营内应已扣，瓜州那头可保无虞。只是廿三的决堤令，若沙州这头还攥在柳家手里，仍是隐患。」
「所以沙州要快。」沈令仪将信折好，递给他，「廿三之前，把承远行的线，拽出来。」
温伯庸领命退下。沈令仪独自坐回案前，烛火跳了跳。可雾，总有散的时候。
她提笔，在素笺上落了八个字：顺藤摸到根上那个人。
窗外更鼓敲过三响，永和宫的灯，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