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五寅时末，狼牙口的码头上没有灯火。
萧夜寒站在顺风号的旁边，看着水手们最后的检查。八艘楼船一字排开，船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是八头沉默的巨兽。每艘船的吃水线上都堆着圆木，木桶和粮袋码得整整齐齐，火药箱子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。
赵铁山亲自检查了每一艘船的帆绳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每一根绳子都要摸一遍，确认没有磨损才能点头。孙七爷的船队从来不怕风浪，但今天的情况不同以往。海上巡逻不只是赶路，还要随时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。
「娘娘还没起。」绿萝轻声说。
沈令仪确实没起来。她昨晚写信写到天快亮，又在码头上和萧夜寒谈了半个时辰的战略部署。回船舱的时候是丑时初，倒头就睡了。绿萝想叫醒她，被刘铮拦住了。
「让她再睡一刻钟。」刘铮说，「今晚出发，路上有的是时间。」
寅时三刻，沈令仪醒了。
她从床上坐起来，揉了揉额头。舱外的海水声很轻，船身微微晃动。她掀开被子下了床，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。外面的雾气很大，码头的灯笼在雾里晕成一团昏黄的光。
绿萝已经在收拾东西了。她把沈令仪的行李打包成两个小包袱，一个装换洗衣物，一个装药材和金疮药。还有一个铁盒，里面装着虎符的油布包。
「走吧。」沈令仪说，「去看看他怎么说。」
萧夜寒已经在船上了。他站在主甲板的头等舱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张地图。见沈令仪出来，他把地图展开给她看。
「我派了两条快船先走。」他说，「一条去登州城，通知韩世勋的人调出城外扎营。另一条去青石堡，让渔民在那一带放哨。齐王如果要通过陆路北上，一定会经过山东半岛的几条驿道。」
「韩世勋靠得住吗？」
「他现在是齐王的部将，但他是沈崇文的人。」萧夜寒的语气不冷不热，「所以说不准。但至少他不会主动帮我们。」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「那就让他保持观望。我们不需要他帮忙，只需要他不插手。」
「你打算怎么牵制齐王？」
「不牵制。」沈令仪把地图收起来，「封锁。」
萧夜寒看了她一眼。
「楚王和刘彪的主力在南京方向。皇上那边的守军至少能撑一个月。齐王的兵虽然只有一万，但他需要粮草和火药。这些全部要从青州经水路运过来。」沈令仪用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，从登州到青州，「如果我们在这段海路上布置船队巡逻，齐王的补给船就不能通行。」
「你打算在这里做什么。」萧夜寒指着地图上两个点，「一个是登州东面的黑石岬，一个是青州西面的岚山头。这两个地方中间隔着六十里的开阔水域。」
「建一座浮桥。」
萧夜寒愣了一下。「建浮桥做什么？」
「不是用来过人的。」沈令仪说，「是用铁链和木板在水面上搭一道拦江索。齐王的船过不来，我们的船可以从浮桥中间的缺口通过。」
这个主意来得突然，但萧夜寒很快想到了可行性。「用铁链拦江……你需要大量的铁链和木材。」
「马三爷那边有现成的材料。」沈令仪说，「他去年在海上搞航运，买了不少缆绳和锚链。我去信给他，明天就能送到。」
萧夜寒沉默了片刻。「这个计划有三个问题。第一，浮桥建好需要三天。第二，齐王如果发现海面有异常，可以改走陆路。第三，鞑靼人在黑石岬附近活动，他们不会看着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施工。」
沈令仪看着他，嘴角微微上扬。「你已经想过这些问题了？」
「我派人探过了。」萧夜寒抽出另一张纸，「黑石岬附近的鞑靼侦察兵只有十几个人，不可能影响我们的施工。至于陆路。」
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，从登州往东，沿着海岸线一直延伸到青州南面的高密。「这里有一条沿海小路，从商队走的古道改出来的。走这条路比驿道慢一天，但更安全。我的人在青州城里安排了接应，齐王的粮草车队一旦上路，就能被我们发现。」
沈令仪的目光落在那条线上。「你什么时候去探的路？」
「从狼牙口到登州，这一带我都走过不止一遍。」萧夜寒的语气平淡，「上一世打仗的时候，沿海的每条路我都认过了。」
她没有追问下去。上一世的事情他很少提，她也不去问。
「那就不走陆路。」她说，「我们的重点是登州到青州之间的海路封锁。浮桥建好之后，你的两条快船负责日夜巡逻。一旦发现有齐王的补给船靠近，不需要硬拼，打信号旗通知大部队就行。」
「明白。」萧夜寒收起地图。
他转身往下走去，脚步踏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刘铮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提着两个包裹。一个是给大牛的密信，另一个是给温伯庸的简报。
「大牛已经走了吗？」沈令仪问。
「刚走。他带了两个人，从陆路回京。」萧夜寒说，「大牛熟悉京城的三条密道，三天之内能到青龙岗。」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她走到甲板边缘，看着远处的海面。晨雾正在一点一点散去，露出了下面的蓝色水面。
「我们几点出发？」
萧夜寒看了一眼天色。「巳时初，潮水合适的时候走。赵船长说今天的风向不错，中午前能到达黑石岬。」
沈令仪回到船舱里坐下。绿萝已经给她准备好了热水洗脸，还有热粥和几碟小菜。她洗了脸，喝了两碗粥，觉得身上有了力气。
「绿萝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帮我备笔墨。我要给马三爷写一封信。」
墨汁调好，宣纸铺开。沈令仪提起笔来，想了想，写下了第一行字。她的字迹清秀有力，每一个笔画都很利落。
信的开头很简单：「三爷亲启。有一事相托，请速办。」
正文里她说得很详细。登州至青州的海上封锁计划、浮桥建造的材料需求、施工地点和时间安排。她还特别提到黑石岬的鞑靼侦察兵，要求马三爷帮忙联络当地渔民，确保施工期间不被打扰。
写完最后一行，绿萝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。信封外面没有封口，等船到达黑石岬的时候会交给当地的渔民传递。
「娘娘，您不去休息会儿吗？」绿萝问。
「不了。」沈令仪把笔墨收拾好放进包里，「等船出了狼牙口再说。海上的风浪可比昨天小多了。」
她站起身来，走到船舱门口。阳光已经从雾气中透出来了一些，码头上忙碌的水手们影影绰绰地走动。顺风号的主帆已经升了起来，帆布在晨风中轻轻颤动。
赵铁山正站在船头指挥水手固定缆绳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，每个指令都说得很简短。几个年轻的船工跟着他跑上跑下，忙得满头大汗。
沈令仪靠在舱门上看了片刻。
她的目光越过赵铁山的肩膀，看向北方。晨雾完全散去了，天空蓝得发白。远处的海平面上有一层淡淡的光，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。
今天的船出了狼牙口，就再也不能回头了。
楚王和齐王的叛军正在各自的路上行进。皇上在京城里孤军奋战。秦霄在雁门关等着虎符。太后在肃州藏着后手。而她……
她在做一件从前世就没有做过的事。
不是在京城里争宠斗艳，也不是在后宫里勾心斗角。而是在造船，练兵，封锁航道，布置战略。
她的手按在船舷上，指甲嵌进了木纹的缝隙里。这双手拿过笔，拿过玉印，如今拿的是虎符。
「开船！」赵铁山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。
船身一震，几艘楼船同时拉响了号角。低沉的号声响彻了整个狼牙口。码头上的渔民停下手中的活计，抬头望着这支越来越大的舰队。
顺风号缓缓驶出港口。船首破开海面，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。沈令仪站在船舷边，看着狼牙口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。
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。
前方是什么都不重要了。她不会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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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六，辰时。
顺风号抵达黑石岬东南方的望夫礁外海。
这里是登州到青州航线的必经之路。从这里往北，就是六十里的开阔水域，也是沈令仪计划中建浮桥的地方。
萧夜寒提前让快船靠上了望夫礁。礁石上有一个废弃的小庙，庙里供着一个不知名的海神娘娘。庙门口挂着一个铜铃，风吹过来叮叮当当的响。
沈令仪上了岸。礁石很小，最大的面积不过半亩田。四面都是海，海水颜色比别处深一些，像是掺了墨。
萧夜寒站在庙门前等她。他身边站着一个人，穿一身靛蓝短褂，脸上有几道晒痕。
「这是何半仙。」萧夜寒介绍，「马三爷的人，对这片海域最熟。」
何半仙拱手行礼。他的年纪不大，大概二十出头，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海面。
「殿下，」他对沈令仪说，「望夫礁下面有一片暗礁区，从礁石往西北方向延伸大约三里。咱们的船过不了那片区域，但小船可以通过。您要看浮桥的位置，得往西北再走一里。」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「你带路。」
她从礁石上走下来，踩着石头跳到一块小礁石上。脚下的石头湿滑得很，一不小心就会摔倒。何半仙在她身后喊了一句：「小心脚下。」
她没理他，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了礁石的最南端，再往前就是一个小湾。湾里的水很浅，只到膝盖那么高。
「就是这里。」沈令仪蹲下来，用手指在沙滩上划了一道线，「从东面那块大石头到西面的那个小岛，中间的距离大约多少？」
何半仙看了看两岸。「三百步左右。」
「三百步。」她站起身来，「够了。铁链不够的话就用缆绳接起来。木材找船工砍。三天内必须完工。」
「三天太紧了。」何半仙犹豫了一下，「浮桥的材料要提前准备好。而且施工的时候，水手们要下水打桩，潮水涨起来很危险。」
「我不怕水。」沈令仪说，「你去找船工，我让人把材料从船上卸下来。三天时间，够不够？」
「够是够了。」何半仙挠了挠头，「但是……」
「但是什么？」
何半仙欲言又止，最后摇了摇头。
「不说也没事。」沈令仪转身往礁石上走，「你先回去。等我的人到了，你带他们施工。」
她回到萧夜寒身边。萧夜寒的表情有些凝重。
「他说的是什么意思？」
萧夜寒摇了摇头。「他没说。可能是在担心施工安全问题。」
沈令仪没有再多想。她上了顺风号，命人取出纸笔，给马三爷写了一封急信，说明浮桥的材料需求和施工地点。信写完后交给刘铮，派快船送回登州。
刘铮领命而去。快船划桨的速度很快，不一会就到了望夫礁的岸边。
「大牛那边的消息呢？」沈令仪问。
刘铮回来说还没有。竹筒里的信已经送出三四天了，按照路程计算，大牛应该已经到了京城。但如果他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人，耽搁了时间也说不一定。
沈令仪站在船头等着。
望夫礁的海风很大。吹在脸上有一种粗粝感，像是沙子打在皮肤上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
绿萝递过来一把梳子。她把头发理顺了扎起来，重新回到了船舱里。
舱门关上的一瞬间，外面的声音小了。海风的呼啸声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鸣，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拉琴。
沈令仪坐在桌前，翻开了随身带的地图册。
她把黑石岬、望夫礁、登州、青州这几个位置重新标注了一遍。然后画了一条虚线，从登州连到青州，再从青州连到北京。
虚线交叉的地方是她的一个计划。
齐王的叛军在青州起兵。如果他能控制登州到青州之间的海路，他的补给就会被切断。但前提是……
她的笔停在了青州这个位置上。
齐王是怎么起兵的？他封地在青州，兵力不到一万。可一个王爷要发动叛乱，不可能只靠自己那点儿人马。他背后一定有人提供资金和情报。
这个人是谁？
沈崇文？还是太后？
她合上了地图册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。
齐王的幕僚周延。
前世的时候，这个人在齐王兵败之后逃了出去，后来去了南京投靠楚王。楚王败后，他又去了肃州。太后死了之后，他就消失了。
这一世应该也一样。周延一定在齐王身边出谋划策。只要找到周延的下落，就能查到齐王的资金来源和情报网络。
而这个情报，必须先于秦霄到达京城。
沈令仪睁开眼。她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，「周延」。
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：查此人下落，知会温伯庸。
写完之后她把纸撕下来，叠好放进袖子里。
船身开始晃动了。是顺风号在调整方向，准备继续北上。
沈令仪走出船舱。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下来，海上的云厚得像是一层棉被压在头顶。
她要提前赶到登州。
不是去布置浮桥——萧夜寒比她更懂航海。
而是要抢在齐王的粮草车队出发之前，拿到周延的情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