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八,卯时初。
暗宅的正房里只留了一盏灯。沈令仪坐在桌前,面前的纸上写着几个字。温伯庸的密使带来的口信只有三句话:太后私账确有其事,齐王府地下有密室,须她亲自确认。
绿萝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放在桌上。「娘娘,吃一点吧。」
「放那儿。」沈令仪没有抬头,继续看着桌上的地图,「周延呢?」
「还在后院等着。刘铮说他没有再试图逃跑。」
沈令仪把地图收起来,端起碗喝了一口粥。粥已经凉了一半,但入口还是暖的。她三口两口吃完,放下碗,站起身来。\
「带他过来。」
刘铮从门外走进来,跟在身后的正是周延。他的双手还被绑着,脸上的神情比昨晚多了几分疲惫,但眼神依然明亮。看到沈令仪坐在了桌前,他在对面站定,没有坐下。
「我等了半个时辰。」他说。
「让你多等了一会儿。」沈令仪说,「我要先确认一件事。」
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写有三句话的纸,推到周延面前。「你认得这个笔迹吗?」
周延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。他看了不到两息,目光顿住了,像是刺到了一根针。
「这是谁送来的?」
「温伯庸的人。」
周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「不可能。这份东西我只告诉过两个人。」
「哪两个?」
「太后和齐王。」
沈令仪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周延沉默了半晌,终于开口了。「三年前,太后派人找我到肃州。她拿出了一份账本,上面记录了她这些年通过柳家钱庄走私的银子。数额不小,保守估计有三百万两。」
「三百万两。」沈令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「太后用这笔钱养了一支私军。这些人藏在肃州以西的草原上,名义上是商队护卫,实际上全是精锐。他们的武器装备精良,粮草供应充足,不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。」
「他们有多少人?」
「至少五千。平时分散在各色商队里,一旦接到命令就能集结。」周延的语气沉了下来,「这就是太后真正的手牌。齐王的兵不过一万,但在边关上打不过太后的私军。」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「所以齐王也在怕太后。」
「齐王不知道太后私军的规模。他以为自己起兵之后,天下就是他和楚王的事。太后那边有沈崇文在京城支撑,有桂嬷嬷在宫内传信,够用了。」周延顿了顿,「但他不知道沈崇文早就和太后离心了。沈崇文的盐运线每年给太后输送十几万两银子,但太后从来没有给他任何回报。」
「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沈崇文和太后离心?」
「去年年底。」周延说,「沈崇文让人送来一份账目,让我核对柳家钱庄的流水。我在对账的时候发现有一笔三十万的出项没有入账记录。我问过柳家的管事,他们说那是太后的私人支出。沈崇文知道这笔钱不存在,但他不敢当面揭穿。」
「所以他默许了。」
「对。他也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提款机。」周延的目光很冷,「沈崇文不是蠢人。他只是太贪。他觉得只要把钱攥在手里,就能在太后的棋盘上活得更久一点。但他不明白,棋子上是没有自己的命的。」
沈令仪看着他。「那你呢?你在这一盘棋上活得更久的办法是什么?」
周延迎上她的目光。「我不想活在任何人手里。我要的是自己的命。」
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绿萝推门进来,在沈令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沈令仪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「知道了。」
她对周延说了一句:「你先在这里待着。有什么事我会叫人过来。」
周延应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沈令仪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。「还有一件事。你说太后私账的副本在齐王府的地下室里。具体位置在哪?」
「齐王府的后院有一间不起眼的库房。库房的地面下面是空的,有一条窄道通到地下室。」周延说,「密室的入口在库房西侧的砖墙后面。那块砖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莲花纹,按下去就能打开暗门。」
沈令仪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。「你怎么知道这些?」
「因为我帮齐王整理过府库。太后把私账交给他保管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看着。」周延的声音低了下去,「后来齐王以为那笔银子是他起兵的全部资金来源。实际上那份账本上的数字是经过改动的。真实的数额比他知道的还要多出三分之一。」
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」
「因为我要活命。」周延说的很平静,没有任何夸张的语调,「齐王知道了这件事会杀我。太后知道了也会杀我。只有您,也许能给我一个活着的理由。」
沈令仪盯着他看了几息。「你的理由是什么?」
「我知道太后的私军在肃州的驻扎地点。那里的粮草储备够六个月。如果他们南下,最快半月就能抵达京城外围。」
「这些消息如果属实,你会帮我对付太后?」
「我会帮忙。」周延说,「前提是您能给我一条安全的退路。」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「我可以给你。但现在你需要先证明你的情报是真的。」
她从桌上取过一张纸笔,写下了一行字,递给绿萝。「你去一趟温大人那里,把这个给他看。如果他确认证明无误,就回来禀报。」
绿萝接过纸条出去了。
房间里又剩下沈令仪一个人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了一条缝。外面的天已经亮了,登州城的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。远处传来船工的号子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唱一首没人听得懂的曲子。
她推开窗户,海风灌了进来,凉得她一激灵。她没去想温伯庸会不会信——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让他信。
一个时辰之后,绿萝回来了。
「温大人回话了。」她说,「他说周延提供的信息值得验证,让娘娘按计划行事。」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「让他回去准备。」
「准备什么?」
「准备去齐王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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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八,午时。
沈令仪在暗宅的前厅召见了周延。这次他没有被绑着手,但门口站了两个暗卫。沈令仪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份新的地图。
「你的任务很简单。」她说,「两天之内潜回齐王府,确认地下室的存在。然后把私账的真正位置和内容都记下来。不要打草惊蛇,活着回来就行。」
周延看着她。「如果我不回去呢?直接留在这里,或者从登州离开。」
「你不会。」沈令仪的语气很平淡,没有质问,也没有威胁,「因为你知道留在这里也没有用。齐王府是你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地方。你花了这么多年才爬到那个位置,不会轻易放弃。」
周延沉默了很久。「我需要一顶轿子,几个能假扮成仆人的暗卫,还有你的信物。」
「信物我会给你。」沈令仪说,「暗卫会有人配合你。你记住,齐王府不是你从前去过的那个齐王府。齐王在起兵之后加强了戒备,出入的人都要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周延说,「所以我不会从正门进去。」
「你有什么计划?」
「从前的齐王府后门有一条下水道,通往城西的护城河。」周延说,「今年春天涨过一次水,把下水道口冲开了一个洞。齐王的人没有修缮,我打算从那里钻进去。」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这个计划很大胆,也很危险。但她看不到更好的方案。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。
「好。」她说,「我给你三天时间。初三之前必须回到登州。」
周延躬身行礼。「一定办到。」
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沈令仪叫住了他。
「周延。」
他回过头来。
「你刚才说齐王府的地下室入口处有一块刻着莲花纹的砖。这块砖的莲花有几个花瓣?」
周延愣了一下,随即回答:「七个。花瓣上刻着回纹。」
「记住了。」沈令仪说。
周延走了出去。门关上的一瞬间,前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绿萝走进来,站在沈令仪的身侧。「娘娘,您问他这个做什么?」
「他刚才说的那个下水道,前世我也听说过。」沈令仪说,「但这个细节……齐王府改造过后院,下水道口早就被封死了。他不知道。」
绿萝的脸色变了变。「那他是撒谎?」
「不一定。」沈令仪靠在椅背上,「也许他只是随口编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。关键不在于下水道,而在于他能不能在初三之前带着情报回来。」
她把窗户关上。「通知刘铮,准备两套行动预案。如果周延按时回来了,我们直接验证地下室。如果他没回来……」
她没有把话说完。
绿萝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。海面上的雾散了一些,露出了一片蓝色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