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八,寅时末。
暗宅的正房里点着两支蜡烛,烛焰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。沈令仪坐在桌前,面前的身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。她喝了两口就没再动,目光落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一动不动。
地图上标注着登州到青州之间的每一条水路和陆路。沈令仪用炭笔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标记。黑石岬、望夫礁、岚山头、高密、潍坊。这些地点连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封锁圈。
浮桥的施工还需要两天。萧夜寒那边的人应该已经着手准备了。如果一切顺利,二月十二前后拦江索就能建好。到那时候齐王的粮船就别想从海路通行。
但她现在的心思不在浮桥上。
桌上放着从周延宅子里搜出来的那本密信密码册。沈令仪已经翻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还是没有头绪。密码的设计很精巧,二十多个符号随机排列,没有任何规律可循。如果没有对照样本,光靠猜几乎不可能破解。
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。刘铮推门进来,脸上沾着几滴水珠。
「娘娘,码头那边有动静。」他说,「赵铁山派人报信,说今早有一队人从登州城外路过,往青州方向去了。」
「多少人?」
「约莫两千人。全是骑兵,穿统一的甲胄。打着齐王的大旗。」
沈令仪放下手中的炭笔。「两千人意味着齐王的先锋部队已经上路了。按照路程计算,他们三天之内能到青州。再走一天就能抵达潍县。」
「我们要加快浮桥的进度。」刘铮说。
「不是加快的事情。」沈令仪摇了摇头,「浮桥三天完工是最快的速度。如果材料不够或者天气不好,再多拖几天也说不一定。」
刘铮皱眉想了一会儿。「那就只能先让萧王那边加强巡逻,尽量在浮桥建成之前守住那六十里的水域。」
「我自有办法。」沈令仪把炭笔丢在桌上,「你去找何半仙来。还有,把昨天从周延书房搜出来的那些纸卷给我拿来。」
何半仙被带进正房的时候,身上的蓑衣还在滴水。他看到桌上的纸卷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行礼。
「殿下,这些东西是……」
「从周延的书箱里找到的。」沈令仪指了指桌上的纸卷,「你看看里面写了什么。」
何半仙走到桌前,拿起一卷纸展开看了看。他的眼睛很快地眯了一下,嘴唇轻轻开合了几下,低声默默念叨。
「这些是航海日志。」他说,「记录的是从登州到青州之间的潮汐、风向和暗礁分布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何半仙笑了。「因为这是我写的。」
沈令仪看了他一眼。
何半仙继续说:「马三爷去年让我负责这条航线的勘测。登州到青州的海域很复杂,黑石岬以西是一片大浅滩,望夫礁周围暗礁密布。如果没有详细的潮汐图,船工很容易在这里出事。」
「所以这些是你勘测后整理的?」
「对。不过这只是基础数据。」何半仙又拿起另一卷,
「这里面还有更详细的东西——潮汐表和风向图。我把每条航线在每个季节的最佳出发时间都标出来了。」
沈令仪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如果这些数据能用来规划浮桥的施工时间,那将大大减少潮水带来的风险。
「这些数据对施工有帮助吗?」
何半仙翻了几页。「帮助很大。施工期间最好选在低潮时段下水打桩。根据这张图,最近一个月的最佳窗口期是初十到十二这两天。」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「你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简报,送给萧夜寒。告诉他浮桥施工日期暂定初十,让他提前调快船到位。」
何半仙应了一声,拿着纸卷出去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沈令仪和刘铮两个人。烛台上的蜡泪越积越多,烛光变得有些暗淡。
「娘娘,」刘铮迟疑了一下,「周延的人已经控制了。要不要现在审?」
沈令仪抬起头。「他在哪儿?」
「后院的小屋里。绑在柱子上,嘴被封住了。」
「松开。」
刘铮领命而去。五分钟后,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被押了进来。他的两手反绑在背后,嘴上缠着一块布。看到沈令仪的瞬间,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,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。
沈令仪示意刘铮帮他解开嘴上的布。
男人喘了几口气,咳嗽了两声,然后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。「在下周延。请问阁下是……」
「周延不必装糊涂。」沈令仪打断了他,「你的书房我已经搜过了,东西全在我手里。」
周延的脸色变了变。「不知道阁下说的是什么东西。」
「密信密码册。航海日志。还有柳家钱庄和沈家之间的资金往来账目。」
这几个字一出口,周延的眼神彻底变了。之前的惊慌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光。他的嘴角向上提了提。
「沈娘娘果然手段不凡。」他说。
「叫我沈令仪就行了。」沈令仪说,「你我之间不需要那么多规矩。」
周延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。「你要什么?」
「你的投名状。」
周延愣了一下。「投名状?」
「你在齐王麾下干了多久?」沈令仪向前倾了倾身子,「三年?四年?你从柳家钱庄起家,做了十几年的账房,后来去了齐王府做幕僚。这一路上你经手的银子有多少,你知道的。但你觉得齐王会因为你做了这么多年账房就信任你吗?」
周延没有说话。
「齐王的幕僚很多。」沈令仪继续说,「但真正了解太后、沈家和柳家之间资金链的人只有你一个。你是这条线的核心。可问题是,齐王拿到天下之后,他会放过你吗?」
这句话正中要害。周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「你想说什么?」他的声音低了半分。
「我想说,你可以选择继续为齐王效力,也可以选择跟我合作。」沈令仪的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「前者你可能死得不明不白,后者至少你能活下来,还能拿到一笔不小的赏银。」
周延沉默了很久。烛火在他的脸上跳动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「证据呢?」他终于开口,「你说得轻巧,拿什么证明你会兑现承诺?」
「不需要证明。」沈令仪站起身来,「你自己判断。」
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走。
「等等!」周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令仪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。「还有事?」
「我需要见一个人。」
「谁?」
「沈崇文。」周延说,「只有他能证明我的价值。」
沈令仪想了片刻。「不可能。沈崇文现在是齐王的盟友,你跟他见面只会多一个泄密的渠道。」
「不是沈崇文。」周延的声音沉了下来,「是另一个人。温伯庸。」
沈令仪转过身来。「你认识温伯庸?」
「沈家的账本上有一半经我的手过。」周延说,「温伯庸接手以后我帮他理过好几笔烂账。他知道我的能力。」
沈令仪重新坐下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,打量着周延的神色。
她心想此人确实不简单,能提出此条件必有所恃。
「你凭什么认为温伯庸会相信你?」她接着问。
「你凭什么认为温伯庸会相信你?」
「因为我手里有一样东西。」周延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,「太后私账的完整副本。就在齐王府里。齐王以为那是他起兵的资金来源。但实际上,那份账本是我故意放进去的。」
这个信息太重要了。
沈令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那么周延不只是柳家和沈家之间的中间人,他还是太后和齐王之间的双面间谍。
「你说的是真的?」
周延点了点头。「你可以杀了我试试。太后私账的副本我不在身上,但我知道在哪里。我要是死了,谁也找不到。」
沈令仪走到桌前坐下。她的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。周延的话有真有假,无法在一时之间分辨清楚。但如果他是真的掌握了太后私账的下落,那么这个价值远超任何情报。
「我先让你活着。」她说,「但你必须告诉我太后私账放在齐王府的具体位置。」
周延犹豫了一下。「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确认你真的有实力保护我。」周延的目光落在了门口,「如果我告诉你位置,第二天就被齐家灭口,那我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。」
沈令仪笑了。她笑得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「你放心。」她说,「我不会让你死的。我要的不是你的命,是你的脑子。」
周延看着她,掂量着这句话的分量。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头低了下去。
门外传来绿萝的声音:「娘娘,温大人的密使到了。」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