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元元年四月初八。
准其所请四字,并那一道许先斩后奏的谕令,自京师发出,八百里加急,分投江南东、西两路,又北达荆湖、西及巴蜀——凡此次差下丈田使之处,皆有一份。
沈令仪发这道谕令时,用的是朱批密发,不经通政司常规驿传,而由她亲自点派的几名内侍,携火漆密匣直递各路。她要的,是快,也是稳——这件事若走明发邸报,一处未量先惊百处,反倒给了人串供的工夫。
绿萝捧着发出去的底簿,低声道:陛下,这谕令只给了先斩后奏的权,却没说的是哪一头。各路丈田使品级参差,有的只是六部一个郎中,有的才是刚放了外任的御史。真遇着顶硬的世家,他们未必敢动。
沈令仪接过底簿,指尖在几处人名上停了停:所以朕另附了一句话——凡拘提违碍、干扰丈量者,不论官绅,一体论罪。这句话,比先斩后奏更重。它告诉那些人:你不动,是顾全;你若动,朕替你担着。而先斩后奏,是给最硬的那几处留的底牌,不是让他们天天拿出来晃的。
她将底簿合上:真正要用那把刀的,怕只有一个苏州。旁的路,听见风声,先想一想,便够了。
绿萝点头,又道:那裴御史那里,陛下可要再示个信?他连夜发密报,里头话说得重,只怕担着怕。
担着才好,沈令仪道,一个人若连怕都不怕,那才叫朕不放心。你替朕拟一道手谕,温言慰勉,只说他这封密报甚合朕意,其余的,让他自己做主。
——
苏州。
裴御史接到谕令,是四月十一。
密匣到时,他正在行馆与那北境来的老账房对册。老账房姓周,是军屯里退下来的,一辈子跟田亩账本打交道,认田比认人还熟。两人就着陆庄那四百亩隐田,一处一处核四至、对弓口,册上已记了厚厚一叠。
内侍宣谕毕,将密匣交到他手里。裴御史拆开,先见朱批准其所请四字,心头一定;再读那先斩后奏、不论官绅的谕令,掌心微汗;最后展开沈令仪亲笔手谕,甚合朕意四字端稳,他长长舒了口气,将信纸小心折好,收入怀中。
老账房在旁瞧着,嘿然道:裴大人,这回可是尚方宝剑到了。俺看那陆家,往后未必还坐得住。
裴御史摇头:剑在手里,更要用在刀刃上。陛下要的是,不是。陆氏这处若处置得当,苏州几十家便都有了样子看;若处置失当,打草惊蛇,反倒难办。
他沉吟片刻,唤来随行的户部勘算:陆庄的册,三日内定稿。隐田四百亩,依实测入册,三年熟田,补计税粮。协理册书若再含糊,依谕令拘提。其余各处,按旧程推进,不急。
勘算应声去办。裴御史又独留下老账房:周翁,陆庄之后,吴县还有几处出入悬殊的田庄?
老账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北境军屯旧册与本地鱼鳞册的比对:俺早划了。吴县里,除了陆家,还有三处差得邪乎——城东沈记绸庄名下的田、城南顾姓祭田、还有县学那几百亩。这三处,旧册都写得干干净净,可北边账上,分明多出一大截。
裴御史接过,细看:学田?
对,学田,老账房道,县学说那地是供养学子用的,历来免科。可俺去看了,学田边上那片,分明也有人种着稻,收的粮却没进县学仓。这学田里头的猫腻,怕不比陆家少。
裴御史眉头微蹙。学田牵着地方文教体面,动起来比陆家还棘手——陆家是商贾豪族,打了便打了;学田后头,往往站着本地的进士、致仕的乡宦,名分上挂着,真要丈,先得想好由头。
他将那张纸收起:先紧着陆庄立样例。学田的事,容后再议。周翁,您把这几处的弓口再复核一遍,凡能坐实的,一并备档。陛下要的是,咱们手里便得有实打实的账。
——
谕令发往各路,最先起反应的,不是丈田使,而是各地的乡绅官吏。
江南西路,洪州。
洪州首府的乡绅们得了风声,比苏州晚两日。起初不信——先斩后奏四字,听着骇人,可历朝历代,哪回丈田不是雷声大、雨点小?他们等着看苏州的笑话:一个三十出头的御史,能拿陆家怎样?
可等了数日,苏州那边竟无动静。不闹、不反、不辩,裴御史只埋头丈他的田,陆庄隐田入了册,协理的册书被拘了一个,其余人噤若寒蝉。
洪州一位姓陶的乡宦坐不住了,私下邀了几家会饮,酒过三巡,压低声音道:苏州这个样子,倒是提醒了咱们。与其等丈田使到了硬碰,不如先自己把账做平。有些地,趁着这阵子,该归的归、该并的并,册上清爽了,来人量,也是干净账。
座中一人犹豫:这不就是……未量先改?若是被查出来——
查什么?陶乡宦冷笑,册书里甲都是咱们的人,旧册怎么写,新册便怎么报。丈田使带来的那几个生手,认得几亩田?他们依的,还是咱们造的册。只要册面上圆,谁量都得是这个数。
这话说得在理。洪州几家的管家,此后半月,悄悄忙了起来——不是去清田,而是去清册。那些挂在名下的隐田,被一厘一毫地并回旧额;那些的名目,被一笔笔抹去,归作历来如此。他们做的,不是把田交出来,而是把田得更深、更圆,圆到账面无隙可寻。
这一手,比苏州陆家的更刁。陆家是明着顶,洪州是暗着化。
——
京师。
温伯庸将各路陆续递回的禀报,归纳成一份简册,呈到沈令仪案前。
陛下,他指着册上几处,苏州裴御史处,已立样例,隐田入册,地方噤声,这是一路,被陛下这把刀压住了。可江南西路洪州一带,风声传来,几家似有未量先并之举——不是抗丈,而是把隐田悄悄并回旧额,账面做平。这等人,比陆家难办。
沈令仪接过简册,目光在几字上停住:他们学聪明了。陆家是撞在刀口上,他们便绕开刀口,从根上把账改了。
正是,温伯庸道,而且这一手,单靠丈田使在田间量,量不出。册面若已做平,生手拿步弓量出来的,便是他们改过的数。除非——
除非另有一册可对,沈令仪接话,北境军屯的旧账。周翁那种人手里,记的是几十年前的老底子,地方改得了新册,改不了旧账。两册一对,差出来的,便是他们回去的。
她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着洪州的位置:温公,洪州这一路,朕另派个硬手去监临。原派的那个,怕压不住这等暗棋。您举荐个人?
温伯庸略一思忖:臣荐一人——原任刑部员外郎的崔璩。此人为官清正,最擅稽核账目,曾在户部做过三年清吏司,对版籍鱼鳞一道,门道清楚。只是性情刚直,怕得罪人。
得罪人,正是朕要的,沈令仪道,丈田这道关,不得罪人,便过不去。便调崔璩为江南西路监临使,带北境老账房两人、户部勘算两人,绕开地方协理册,径直以军屯旧账为底,重造一册。凡与现行版籍出入者,逐一勘实,不必等地方并册。
她顿了顿,又道:另发一谕:各路丈田使所造之册,除与地方协理册对照外,须另以军屯旧账、历年税粮实收为底,三册互核。但凡版籍、协理、旧账三处对不上的,以实收与旧账为准,协理册作废重造。这一条,明发各路。
温伯庸提笔记下,沉吟道:陛下这是要把的路,也堵死。只是——三册互核,耗时更久,苏州之外的路,人手更紧了。
紧,也要紧得值,沈令仪道,朕宁可慢一程,不要假一册。洪州这等处若放过去,样例便立了个空架子,旁人学了去,新政便成了一纸空文。
——
四月中旬,崔璩抵洪州。
他没像裴御史那样直奔田庄,而是先去了洪州府库,调了近二十年的税粮实收簿——这是温伯庸教他的法子:不跟地方争田界,先跟地方对账本。实收簿上,洪州历年粮赋数额平稳,分毫未减;可北境老账房带来的军屯旧册比对显示,这几处的州县城郊,田亩总数比旧账少了近三成。
少了三成,崔璩对老账房道,实收没少,田亩却少了。要么田凭空没了,要么册上的人,把没了的田,藏进了历来如此
老账房蹲在库房地上,就着昏黄的灯,把实收簿与旧账一页页对:崔大人,您看这处——城西那片,旧账记着三千亩,实收按三千亩的粮算,可版籍上如今只写着两千一百亩。少的九百亩,税粮没少交,地却没名分。这九百亩,就是被回里、又不入新册的那一笔。
崔璩指尖一紧。这正是洪州乡绅未量先并的痕迹——他们把隐田并回旧额,却不写入新册,使得版籍总数看起来与旧账吻合,实则那九百亩仍是无主黑地,税粮却照样摊在剩余的田上。如此一来,隐田者不交粮,良田者多摊税,十年下来,苦的还是老实百姓。
崔璩道,依陛下三册互核之令,以实收与旧账为准。这九百亩,逐一勘实业主,该入册的入册,该补税的补税。协理册若对不上,作废重造。
他提笔,给沈令仪写了一封详报:洪州未量先并之弊已现,实收与旧账之差,即为隐没之数;恳请朝廷明示,此类账面做平、实地隐没者,如何论处。
密报发出第七日,沈令仪朱批回示,只有八个字:
以实为准,隐者补税,并者重办。
绿萝捧着批回,轻声念了一遍,道:陛下这是把洪州这条路,也钉死了。
沈令仪道:钉死一路,醒了一片。洪州若也立了样例,江南东西两路,便再无的空隙。剩下那些小姓散户,见大户都量了,自然跟着量——新政要的,就是这股势。
她将简册放下。明处的硬顶与暗处的巧化,都要靠这一册一册地核,急不得,也绕不得。
萧夜寒不知何时立于门边,看了她片刻,道:你这回,是真心要量到泥里去了。
沈令仪微微一笑:不量到泥里,天下的田,永远只在纸上。朕坐的这个位子,若只换来一册糊涂账,与从前,有何分别?
他没接话,只将手边一份北境军报轻轻放在案角——那是秦霄递来的,说北境屯田新册已依此三册互核之法造毕,旧隐之田尽数归公,军中粮储顿厚三成。
沈令仪扫了一眼,眼底微亮。北境先行,江南跟进,巴蜀、荆湖亦已起步。这把刀,从京师的案头,落到了天下的田间。
而洪州府库里,崔璩已带着两名老账房,就着那九百亩的差额,逐户去田头勘界了——泥靴踩过春水未干的田埂,步弓量过被并回的那一笔黑地。真正要量的,从来不在纸上,而在脚下的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