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过后的湖州,雨脚渐收,天却一日凉似一日。
温伯庸按沈令仪的意思,将乌程的量田之令放慢了些。他不再逐日下庄,只在府衙里翻账、核册,偶尔召一两县教谕来问话。风声却比他下庄时走得还快。乌程沈氏族长亲递补税册的消息,不过旬日,便从湖州十二县传到了邻府。
归安县的生员先动了。紧接着是长兴、德清,一县挨着一县,总有那么三五户读书人,夜里对账对得睡不着,天一亮便揣着册子去了县衙。温伯庸来者不拒,接一册、核一册,数目对得上便收,对不上便退回重报。他对手下人道:这些人不怕量,怕的是别人报了、自己不报,落了单。如今他们自己慌着来,省了本官多少脚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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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底,温伯庸的密报再度入京。
沈令仪展开那封薄薄的信,只见上面写道:湖州十二县,已有七县陆续递册,隐田现形少则数十亩、多则数百亩不等,合计已逾三千亩。然嘉兴、常州二府尚无声息,其地大族盘根,恐非风声能催。臣请旨,乌程事毕,可否移步嘉兴,先打一处硬骨。
她将信纸轻轻搁在案上,望向窗外。长春宫的梧桐落了半院叶子,风一过,便簌簌地旋。
萧夜寒立在身后,看了那密报一眼,道:你既说江南道所有读书人都要把吞进去的吐出来,嘉兴常州,迟早也是要去的。
沈令仪点头:去是要去。只是怎么去,有讲究。湖州是用乌程沈氏做了样子,旁的县自己慌的。嘉兴常州的大族,比乌程沈氏还硬,单靠风声,压不动。
她提笔蘸墨,在密报背面批了几句,命绿萝封好发回:着温伯庸乌程事毕即赴嘉兴,不必先请旨,朕予其便宜行事之权。嘉兴首打者,择其田最多、名最响的一处,量得一清二楚,让全府都看见。
绿萝接过密报,迟疑道:陛下,嘉兴那等望族,若恼了,恐要联名上疏。
沈令仪淡笑:联名上疏,便让他联。朕倒要看看,他嘉兴的读书人,联名保的是隐田,还是脸面。保隐田,便是与朝廷争利;争脸面,朕便给他脸面。可田,一文不能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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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,温伯庸离了湖州,沿运河南下嘉兴。
嘉兴府首县嘉兴县,地沃民稠,世家林立。温伯庸到任第一日,并未如乌程那般先开堂会,而是带了两名老账房,只身去城外看了两处田庄。他看得极细,田界、水渠、佃户住的草棚,一处不落。回城后,他使人暗暗查了嘉兴县学的学田册,又托人摸了城中几户大族的底。
三日后,他才坐堂。
堂上他只点了一户:嘉兴陆氏。
这陆氏与苏州陆庄同宗,却是长房,族中田产逾万亩,其中挂在佃户名下、不曾入册的,据温伯庸暗查,不下两千亩。陆氏族长陆文瀚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者,须发皆灰,面上总挂着三分笑,是嘉兴读书人里的领头人物。
陆文瀚被请到堂上,不慌不忙,先拱了拱手:温大人远来辛苦。嘉兴的田,虽比不得湖州丰饶,却也向来清白。大人若信得过,下官愿领着族中,一一报明。
温伯庸看着他,将一册田图摊开:陆老丈,本官这几日走了贵府两处庄田,东庄那片水田,临河一百二十亩,西庄坡地连着官道,约八十亩。这两处,册上可都报了?
陆文瀚眸光微动,笑意不减:温大人好脚力。那两处,确是族中早年开垦的荒田,地契尚在补录。下官这就补报。
温伯庸道:好。那便请老丈将全族田产,一总报来。本官三日后带人,逐亩去量。
陆文瀚应下,退堂时步子却比来时慢了半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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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文瀚回府那夜,嘉兴陆氏的正堂灯火通宵未熄。
他召集了族中几位管事与在城里的几位秀才,将温伯庸要看全族田产的话说了。堂下一片静,半晌,一个年轻秀才忍不住道:族长,乌程沈氏那点田,温伯庸都量得出来。咱们这两千亩挂在外头的,他若逐亩量,如何藏得住?
陆文瀚端起茶,呷了一口:藏,是藏不住的。可乌程沈氏是自家慌了,自己递的册。咱们若也慌着递,便是认了这隐田的罪。不递,他量他的,量出来多少,便是多少,朝廷至多追税,罪不及族。
另一名管事低声道:可湖州那几县,都是递了册才落的实。咱们若硬顶,温大人手里有尚方剑,万一他请旨严办……
陆文瀚将茶盏放下,声音沉了沉:严办,也得有由头。他量田,量的是田。咱们给他田看,看得清清楚楚,他便没有由头。两千亩里,能报的报,报不得的,等他量出来再说。这一回,咱们不抢先,也不认账。
堂中众人面面相觑,终是依了族长的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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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温伯庸如期赴陆氏量田。
第一日,量的是陆氏明面入账的田,四千余亩,一亩不差,老账房的步弓走得极准,陆文瀚陪在田埂上,神色坦然。
第二日,温伯庸忽然改了路数。他未先量陆氏自报的田,而是带人直奔东庄临河那一百二十亩、西庄坡地那八十亩。这两处陆文瀚前日已口头补报,温伯庸却命人量得格外细,连田边一条支渠的宽度都记了下来。量完,他立在原地,望向田埂那头一片连着官道的空地,问身边的佃户:那片地,平日谁种?
佃户望了陆文瀚一眼,低声道:回大人,也是陆家的,只是……小人不知入没入册。
温伯庸命人去量。那片空地连着西庄坡地,分明是新近翻过、种了冬麦的,约莫百亩。量下来,册上无载。
陆文瀚上前一步,从容道:温大人,这片是去岁新垦的沙地,地瘠收薄,下官正要补报,尚未及入册。
温伯庸看了他片刻,淡淡道:陆老丈,本官量的是地。地不会说话,地里的麦,却替老丈说了。
他不再多言,命人记下了这一百亩,又道:余下的田,本官逐日量。老丈且候着。
陆文瀚拱手,笑意里终于透出一丝勉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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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温伯庸在嘉兴寓所摊开陆氏的初步账目。明面四千余亩无差,已现形的隐田约二百亩,可暗查所得,全族隐田实逾两千亩。差的那一千八百亩,藏在佃户名下、藏在族中各房私田里,须得一亩亩量出来。
他提笔写密报:嘉兴陆氏,隐田实巨,其族长陆文瀚老练,不似乌程沈氏慌张认账,而是以报看得清的、瞒量得出的之法相抗。臣若逐亩量,耗时日久,然陆氏田界清晰、佃户可问,终能水落石出。请陛下示下,是稳扎稳打逐亩量清,还是另择软处先破其势。
密报发出时,沈令仪正于御书房听户部奏报。
她听完嘉兴的情形,指尖在案上敲了敲,对绿萝道:陆文瀚这法子,比乌程沈氏聪明。他不让步,也不硬顶,拿田来磨。可他忘了,磨,是要时间的。朕便陪他磨。
她提笔批道:着温伯庸稳扎稳打,逐亩量清嘉兴陆氏,不必另寻软处。陆氏一清,嘉兴诸族自危。另,常州府着速布置,待嘉兴有眉目,即移步常州。
绿萝领命退下。沈令仪独坐御书房,望着案上那叠江南道的舆图。湖州的风已吹到了嘉兴,嘉兴的浪,迟早要拍到常州。这天下读书人吞下去的田,总是要一口口吐出来的。
她伸手将舆图轻轻抚平,唇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只是她不曾料到,就在温伯庸于嘉兴步步为营之时,千里之外的常州府,已有一封联名呈子,悄然写就,只待一个时机,便要递入京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