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下旬,常州武进县落了一场雪。
周廷翰坐在学塾里,对着新写好的呈子出神。这封呈子,他改了七遍。
上一封,只说民忧,递上去不过明发而已,朝中毫无波澜。这一回,他要换一种笔法。
他提笔蘸墨,在素笺上写下:江南丈田,量隐田固是新政要务,然法贵有信,政贵有常。今日量隐田,朝廷许以补税了事;明日量明田,是否亦许以补税了事?若隐明同罚,则良民与奸猾无别;若隐重明轻,则天下田册,终无定准。臣等所忧者,非几亩之田,乃法度之信也。
这段文字,不弹劾,不怨怼,只问一个理字。他要让朝廷知道,江南读书人怕的,不是被量出隐田,是量到最后,连自己名下的明田,也不知明日还在不在册上。
顾文远从苏州赶来,看完呈子,沉吟道:周兄这一回,比上一封沉得住气了。
周廷翰摇头:沉住气有何用。上一封递上去,温伯庸的量田之势半分未减,反倒越量越深。嘉兴陆氏那六千亩隐田,已是板上钉钉。我常州各姓,谁家没有几分薄产夹在明暗之间?他若照着陆氏的法子一路量来,下一个便是我们。
陈生员皱眉:那这封呈子,又能如何?
周廷翰将呈子折好:上一封求的是缓,这一封求的是规。缓是拖延,规是立信。只要朝廷肯给一句准话,说清隐田如何罚、明田如何保,江南读书人自然安分。他攥着那封呈子,指节微微发白——这一回,他比上一封沉得住气,却也比上一封更知分量。
他顿了顿,又道:只是这准话,未必来得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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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后,第二封呈子递入京师。
沈令仪在御书房接了呈子,从头至尾看了两遍,指尖在几上轻轻叩了叩。
绿萝在旁低声道:陛下,这回的呈子,与上次不同了。
沈令仪道:上次求的是缓,求的是让朝廷收回丈田的手;这次求的是规,求的是朝廷立一个法度。周廷翰这人,倒是越逼越明了。
绿萝道:他问的,原也是实情。隐田补税、明田如何,总得有个准信,各地的心才能定。
沈令仪望着窗外,缓缓道:他问的是法度,可背后站的,未必只是常州读书人。嘉兴陆氏的六千亩一现,江南各姓都坐不住了。周廷翰这封呈子,是把各姓的心思,借他一支笔说了出来。
她将呈子放下,提笔在空白处批道:常州再呈,所言法度之信,不为无理。着户部会同法司,就隐田补税、明田保册,拟一章程,明春颁行,以安人心。
朱批发出,她又对绿萝道:传旨温伯庸,陆氏隐田六千余亩,着户部派员赴嘉兴,会同他逐亩落实,追缴田税;陆文瀚暂留嘉兴,候章程颁定后一并发落,不得擅离。
绿萝领命退下。沈令仪独坐片刻,目光落回案上那封呈子,指尖无意识地在朱批旁那行以安人心四字上轻轻划过。她原也打算给这准信,只是时辰未到。如今陆氏六千亩已现,正该借这道章程,把江南丈田的法度定下来,让后来者有个凭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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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兴陆庄,腊月将尽。
温伯庸带着户部派来的干员,将陆氏三册田亩重新摊开。本家四千余亩已入册,隐漏四千余亩;各房私户五千余亩,几乎全无入册。两下相核,陆氏全族逾万亩,隐漏者逾六千亩。
户部干员姓宋,是个细致人,逐户比对佃户名册与租税旧账,三日便理出头绪。他向温伯庸禀道:温大人,陆氏隐田,多是早年开垦的沙荒、水荡,逐年淤成良田,却未报升科。按律,此类田亩,本应于成田之年即报官升科纳税。陆氏拖了少则十几年,多则三十余年。
温伯庸道:那补缴的田税,如何算?
宋干员道:按律,隐漏田亩,除补纳历年漏税外,仍要罚没部分田产。只是陆氏隐田年代久远,若逐年追算,数目惊人,恐激变。卑职以为,可仿乌程沈氏之法,以补税了结,罚没从轻,既全朝廷法度,又不至逼反望族。
温伯庸点头,提笔在密报中写道:陆氏隐田六千余亩,年代久远,多为淤成之田未报升科。臣与户部宋员酌议,拟以补税了结、罚没从轻,候陛下章程颁定。陆文瀚已知隐田尽露,似已无心周旋,每日只在庄中静候。
密报送出后,温伯庸独步至陆庄外那片水田边。腊月的田埂冻得硬实,远处运河上偶有渔舟经过,橹声在冷风里格外清亮。
他想起初到嘉兴时,陆文瀚那三分笑意,那句量得过嘉兴、量得过天下读书人吗。如今六千亩隐田摊在案上,那句话倒显得淡了。
可温伯庸心里清楚,陆氏这一关,量的是田,更是江南望族对朝廷的服与不服。田量清了,人心未必服。要等那道章程颁下,隐田补税、明田保册都有了定准,江南各姓才算真正认了这新朝的法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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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州的雪,化得比嘉兴早。
周廷翰收到京中回音时,已是正月上旬。朝廷的旨意很明白:着户部会同法司,就隐田补税、明田保册,拟一章程,明春颁行。
他将那道旨意读了三遍,搁在案上,半晌不语。
旁边的生员问:周兄,朝廷这是应了?
周廷翰缓缓道:应了一半。朝廷肯立章程,是给了准信;可章程何时颁、如何定,仍是朝廷一句话。我们求的规,还悬在半空。
顾文远道:可至少,朝廷没有驳回。比起上一封石沉大海,这回总算有了回响。
周廷翰摇头:回响是有了,可江南各姓要的,是白纸黑字的章程。章程一日不颁,人心一日不定。我怕的,是朝廷借着陆氏六千亩的势,先把各姓的量田推开,章程却迟迟不下,那时再量,便由不得我们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常州的屋檐上残雪未消,远处运河里有人在破冰行船。
温伯庸那把尚方剑,已在嘉兴量出了六千亩。下一个,是谁家的田?
他转过身,对二人道:呈子递了,章程在拟,我们便等等。只是这等,不能空等。常州各姓的田册,趁着章程未下,先各自理一理,该报的补上,该清的理清。待朝廷的章程一到,我们手上也有个底。
陈生员点头:周兄是怕,朝廷量到门前时,我们连自己有几亩地都说不清。
周廷翰淡淡一笑:读书人怕的,从来不是被量。是被人量时,自己还蒙在鼓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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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,京师传来消息:户部会同法司,已就隐田补税、明田保册拟出章程初稿,不日将呈御览。
沈令仪在长春宫接了奏报,将章程初稿细细看了。
章程定得清楚:隐田者,限三月内自行补报,补纳漏税,免其罚没;逾期不报,查实者追补历年漏税,并罚没隐田三成。明田已入册者,永为定准,非奉特旨不得复量。
绿萝在旁道:陛下,这章程一出,隐田的有了出路,明田的安了心,江南各姓,总该踏实了。
沈令仪道:踏实与否,看三月之期。自行补报者众,便说明江南各姓信这章程;若仍观望,便是人心未服。
她提笔,在章程初稿上批了四个字:着即颁行。
朱批落定,她望向窗外。长春宫的梧桐虽落了叶,枝干却挺直,灰蒙蒙的天光里,竟有几分筋骨。
而周廷翰那封呈子,问的虽是法度,催的却是时辰。如今时辰到了,这局棋,才真正落到了收官处。
只是她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念头:章程颁了,江南各姓是要安分,还是要借着这三月之期,把该藏的藏得更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