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末,嘉兴陆氏的量田即将收官。
温伯庸将陆氏全族的田亩册子整理完毕,明面四千余亩寸厘不差,隐藏那两千亩里,已现形八百余亩。剩下的千二百亩,藏在佃户名下、藏在各房私田里,尚未量清。
温伯庸连夜写密报:嘉兴陆氏,隐田已现八百余亩,余者尚藏。臣拟明日赴陆庄,要求陆文瀚交出全族佃户名册,逐一核验。若其不从,臣请旨动用尚方剑,强制执行。
密报送回京师时,沈令仪正在长春宫看江南舆图。
她将密报看了两遍,指尖在嘉兴的位置点了点,对绿萝道:温伯庸要动陆氏的佃户名册。这步棋,走得险。
绿萝道:陛下,温大人手里有尚方剑,陆氏若不从,他自有办法。
沈令仪摇头:陆文瀚不是乌程沈氏。乌程沈氏是慌了才藏,陆文瀚是早有准备。他若知道温伯庸要查佃户名册,必定早有应对。你且看,他如何接这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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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温伯庸亲赴陆庄。
陆文瀚早已在庄门外等候,一见温伯庸,便拱了拱手:温大人,老朽在此恭候多时了。
温伯庸打量着他:陆老丈,本官今日来,是要请陆老丈交出全族佃户名册,逐一核验。
陆文瀚面色不变,一笑:温大人,老朽明白。只是佃户名册事关陆氏各家各房的隐私,若全数交出,怕是要惹得族中不痛快。
温伯庸看着他:陆老丈,本官量的是田,不是查人家的隐私。佃户耕的是谁的地,交的是谁的租,这账册上的名字,自然是陆氏的佃户。
陆文瀚沉默了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:温大人说得是。老朽明白了。
他转身回庄,片刻后,领着两名管事,抬着数个樟木箱子出来。箱子打开,里面全是册子。
温伯庸翻开一册,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佃户姓名、田亩、交租数目,条目清晰,无一遗漏。
陆老丈这是……温伯庸有些意外。
陆文瀚笑了笑:温大人要佃户名册,老朽便给。只是老朽有个不情之请,这册子里的佃户,有些是陆氏本家的佃户,有些是族中各房私户的佃户。温大人核验之时,可否将本家与私户分开?
温伯庸眸光一沉:陆老丈何意?
陆文瀚正色道:温大人,陆氏本家的田,老朽绝不敢隐瞒。可族中各房的私田,乃是各家自行开垦,与陆氏本家无涉。若温大人一并核验,老朽只怕族中要生变故。
温伯庸盯着他看了半晌,缓缓道:陆老丈的意思是,本家的田,本官来量;各房的私田,陆老丈自己管?
陆文瀚拱手:正是此意。
温伯庸没有立即应声。他低头看着那册子,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。
他知道,陆文瀚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。若他答应了,陆氏各房的私田便成了漏网之鱼;若他不答应,陆文瀚必定会另生他法。
片刻后,温伯庸抬起头,道:陆老丈,本官量田,量的是朝廷的田亩,不是陆氏的田亩。本官不管田是谁开的,只管田在不在陆氏名下,佃户交的是不是陆氏的租。
陆文瀚脸色微变。
温伯庸继续道:若陆老丈实在不愿交出各房私户的佃户名册,本官也只能依律行事。
陆文瀚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点头:温大人说得是。老朽……交便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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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陆氏全族佃户名册尽数核验完毕。
温伯庸将册子摊开,一一看过。陆氏本家的佃户,约有三百余户,共计田亩八千余亩;各房私户的佃户,约有二百余户,共计田亩五千余亩。两处合计,陆氏在嘉兴的田产,竟逾万亩。
其中,本家名下已入册四千余亩,余下的四千余亩尚未入册;各房私户名下,则几乎全无入册。
温伯庸提笔在密报中写道:陆氏全族田产逾万亩,本家名下已报四千余亩,余者四千余亩;各房私户五千余亩,几乎全无入册。臣拟逐户核验各房私户之田,预计需时月余。
密报送出后,温伯庸将三册子摞在一处,起身推开窗。嘉兴十二月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运河上隐隐的橹声。
他知道,陆文瀚方才的让步,不过是缓兵之计。陆氏各房私户的田亩,才是真正的硬骨头。
陆文瀚把明面上的田交得干干净净,可那些藏在佃户名下、藏在各房账本里的田,才是真正的仗。这一仗,不是量田,是量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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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常州。
周廷翰收到消息,嘉兴陆氏的量田已近尾声,温伯庸将逐户核验陆氏各房私户的田亩。他坐在学塾里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神色复杂。
他原以为,联名呈子一到京师,朝中必有响应,温伯庸的量田之势会被迫放缓。可如今看来,沈令仪不仅没有退缩,反而要变本加厉,将量田之举推向更深处。
周兄,在想什么?旁边的生员轻声问道。
周廷翰摇了摇头,低声道:我在想,温伯庸那把尚方剑,究竟能量到几时。
那生员沉默不语。
周廷翰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连绵的屋檐。
常州的联名呈子递上去时,他以为能拖住温伯庸的脚。如今看来,拖住的是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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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后,沈令仪收到了温伯庸的密报。
她展开密报,只见上面写道:陆氏各房私户之田,臣已派老账房逐户核验。三日内,可出初步册子。另,臣闻常州联名呈子虽已明发,然朝中并无实质动作,陆氏之变,尚未起。然常州读书人之联名,恐非止一次,臣请旨,若常州再生波澜,臣当如何应对。
沈令仪看完密报,将之搁在案上,对绿萝道:温伯庸倒是谨慎。
绿萝道:陛下,常州联呈虽无实质动作,可读书人的心,总是散的快,聚得也慢。周廷翰这人,臣妾听说是在常州府学里有些名望的,若他真有心串联,恐怕不是小事。
沈令仪沉思片刻,提笔朱批:着温伯庸继续丈量,不必理会常州动静。另,常州府学教谕周廷翰,着派人暗中盯住,若无非分之举,不必惊动。
绿萝领命退下。沈令仪独坐长春宫,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她知道,江南丈田,是一场漫长的拉锯。陆氏这一关,尚且艰难;常州那边,又有周廷翰这等人物在暗中筹谋。
可她手里那把尚方剑,绝不会收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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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,嘉兴陆氏的丈量终于接近尾声。
温伯庸将陆氏全族的田亩册子整理成册,共计三册:本家名册、各房私户名册、合计总册。三册并排放在案上,触目惊心。
本家名下,已入册四千余亩,隐漏四千余亩;各房私户名下,几乎全无入册,合计约五千余亩。两处相加,陆氏全族田产逾万亩,其中隐漏者,逾六千亩。
温伯庸提笔在密报中写道:嘉兴陆氏丈量完毕,全族田产逾万亩,隐漏逾六千亩。臣已将三册连同量田笔录一并封存,候陛下旨意。陆文瀚已知的隐田,已全部现形;余者,据佃户供称,尚有暗置他乡者,待臣进一步查访。
密报加急送往京师。
沈令仪接到密报时,正值隆冬。长春宫里炭火旺盛,她却觉得有些冷。
陆氏六千亩隐田,这数目足以让任何朝臣动容。
她将密报看了三遍,忽然轻笑一声,对绿萝道:陆文瀚,倒是个有本事的。
绿萝道:陛下,这陆氏隐田逾六千亩,按律当如何处置?
沈令仪沉思片刻,缓缓道:陆氏之罪,在于隐田,在于欺瞒朝廷。按律,隐田者,追缴田税,罚没部分田产。可陆氏乃嘉兴望族,族大人众,若处置过重,恐生事端。
她顿了顿,又道:但处置过轻,又不足以儆效尤。
绿萝低声道:陛下,您已有主意了?
沈令仪点头,提笔朱批:着温伯庸将陆氏丈量结果先行封存,候朕旨意。另,着户部选派干练官员,赴嘉兴会同温伯庸,将陆氏隐田逐一落实,追缴田税,不得有误。陆文瀚本人,着暂留嘉兴,等候发落。
朱批发出后,沈令仪放下笔,望向窗外。
长春宫的梧桐已经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。
她知道,陆氏这一关过了,江南丈田的大局,才算真正有了眉目。
而常州那边,周廷翰还在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