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州府武进县的秋深了,街面上的桂花香一天淡过一天。
沈家学塾的后院里,三名举人围坐在案前,案上摊着半幅素笺,墨迹还未干透。为首的是常州府学教谕之子周廷翰,中举已有七年,因父亲不肯巴结权贵,仕途一直停滞。他的笔底下最硬,这封联名呈子便是他起草。
诸位看看,可还有不妥?周廷翰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对面坐着的两名举人交换了个眼神。一个叫顾文远,是苏州陆庄远房表弟,这次专门从苏州赶来,便是为了这封呈子;另一个姓陈,是常州本地生员,家境殷实,在府学里颇有声望。
顾文远开口:周兄,呈子写得极好。只是温伯庸的量田手段,确是雷厉风行。乌程沈氏一族,千余亩隐田当场现形。这般铁腕,怕是朝廷有意为之。
周廷翰冷哼一声:朝廷有意为之又如何?新政是朝廷定下的,可新政不是要夺天下读书人的饭碗。江南道读书人,多少年了,谁家没有几亩薄田供子弟读书?如今一纸丈田令,连祖宗留下的地都要查个底朝天,这便叫新政?
陈生员也附和道:不错。乌程沈氏固然有隐田,可常州、嘉兴的田,与乌程不同。嘉兴陆氏四千亩明田,账册清清楚楚,温伯庸量出来的那两百亩,不过是边角荒地。常州更不用说,我常州各姓的田,入册的便是入册的,断没有欺瞒朝廷的道理。
周廷翰点头,将呈子推过去:诸位请看,呈子里只写了两件事。一是请朝廷明察,江南丈田已扰民月余,各地生员惶恐不安,求陛下体恤;二是请朝廷派钦差与温伯庸会勘,以平众议。这两桩,都是堂堂正正的理由,不挑刺,不犯上,只说民忧。
顾文远沉吟道:可温伯庸手握尚方剑,即便来了钦差,怕也难以掣肘他。
那便不求掣肘,只求拖延。周廷翰目光清亮,只要这呈子递到御前,陛下总要想一想。江南是大梁的命脉,若江南读书人皆生怨气,新政再好的初衷,也要生出事端来。
三人商议至深夜,呈子定稿。次日清晨,顾文远扮作商人之弟,带着呈子混入南下的商队,直赴京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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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下旬,京师。
沈令仪正在御书房批奏章,绿萝匆匆进来,低声道:陛下,常州联名呈子到了。
沈令仪手中的笔顿了顿,抬眼:呈子上有多少人署名?
绿萝展开呈子:常州府属六县,联名者四十七人,其中举人十一、生员三十六,领头的是常州府学教谕之子周廷翰。
沈令仪接过呈子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呈子写得极有分寸,不弹劾温伯庸,不攻击新政,只说江南丈田之举,令读书人惶惶不安,恳请朝廷另派钦差会同勘丈,以安人心。措辞恳切,情理兼备,若是寻常官儿,看了只怕要动容。
她将呈子搁在案上,对绿萝道:将这份呈子送御前,朕稍后拟旨。另外,传温伯庸的密报,让朕看看他近日在嘉兴的量田进展。
密报很快送到。温伯庸在嘉兴陆氏的丈量已进行了三日,明面四千余亩寸厘不差,隐藏那两千亩里,已现形四百余。陆文瀚每日陪在田埂上,神色越发平静,量多少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温伯庸在密报末尾写道:陆氏老辣,不慌不忙,似有后手。臣以为,常州联名呈子若至,陆氏当会借势生变。
沈令仪看完密报,唇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她提笔朱批:常州联呈,着内阁明发。温伯庸着继续丈量嘉兴陆氏,不得因外议而稍懈。另,常州府学教谕之子周廷翰,着查其家世背景,若无可疑,不必深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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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常州联名呈子的副本便在朝中传开了。
朝堂之上,早已风声鹤唳。温伯庸在江南丈田的事,户部每日有奏报,官员们都知道江南的田量得轰轰烈烈,可量到最后,各家各户的田产都成了悬念。如今常州读书人联名上书,等于在朝中投下一块石头。
早朝时,有御史出列,参了温伯庸一句:温伯庸持尚方剑丈量江南,手段虽猛,然江南士子惶恐四起,恐生事端。
沈令仪端坐龙椅之上,面不改色:温伯庸丈量田亩,奉旨行事。御史参他,可有何实证?
那御史一愣,没想到陛下如此直截了当,一时语塞。
沈令仪继续道:江南丈田,乃新政之首务。新朝初立,若不核清田亩,何以均税?何以安民?温伯庸持尚方剑,是朕给他的权限,也是朕对他的信任。他若真有越矩之处,朕自然严惩。若有人借机生事,动摇新政根本,朕也不会轻饶。
朝堂上一片肃静。
散朝后,内阁大学士私下议论纷纷。有人道:陛下这番话,是保温伯庸,也是敲打朝中那些心思不纯的人。
另有人摇头:可常州联名呈子四十七人署名,其中不乏有声望的读书人。新政推行至此,江南的阻力,恐怕才刚开始。
同一日,嘉兴陆庄。
陆文瀚正在书房里看账册,管事匆匆进来,低声道:族长,常州联名呈子的副本,在府学里传开了。
陆文瀚的手顿了一下。他将账册合上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,良久不语。
管事小心翼翼地问:族长,咱们……
陆文瀚转过身,脸上还是那三分笑意:不急。常州读书人的呈子,是常州读书人的事。我们嘉兴陆氏,量我们的田便是。
他顿了顿,又道:只是温伯庸那把尚方剑,量得过嘉兴,量得过天下读书人吗?
管事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,只恭敬应了一声。
陆文瀚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账册。他的眼神沉静如水,一切皆在他预料之中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常州,周廷翰坐在学塾里,等着京师的消息。
他不知道的是,沈令仪早已将他的家世查了个底朝天。常州周氏,世代读书,祖上做过知县,父亲现任常州府学教谕,家世清白,门第清寒,没有任何与豪族勾结的迹象。
这样的一个人,牵头联名呈子,究竟是出于公心,还是被人利用?沈令仪暂且按下不问。
她知道,常州的联名呈子,不过是个引子。真正的角力,还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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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后,陆氏的田量到了最后一处。
那是陆氏在东郊的一处庄子,名为东皋庄,账册上只报了六十亩,是陆氏早年开垦的沙荒地。温伯庸亲自带人前往,步弓量下,却发现那六十亩旁边,还有一片七八十亩的水田,田埂整齐,稻茬新鲜,分明有人耕种。
佃户被问到时,支支吾吾,只说这田是陆家的,只是地契漏报了。
温伯庸不再追问,命人记下这七十余亩,又命人暗查东皋庄历年租税记录。三日后,查账的老账房回报:东皋庄近十年,每年交租不过三十石,按田亩推算,实收至少百石有余。
温伯庸提笔将这一桩补入量田册,又在密报中写道:陆氏东皋庄,隐田七十余亩,佃户供认系陆家所有而地契漏报。臣已记入量田册,候陛下旨意。
密报送出后,温伯庸独坐案前,望着窗外嘉兴的夜色。
他知道,陆文瀚是个老辣的人物。这七十余亩,不过是冰山一角。陆氏真正的隐田,恐怕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而他手里那把尚方剑,迟早要量到陆氏的核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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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州那边,周廷翰收到了嘉兴的消息。
他坐在学塾里,听着手下人报来的情况,眉头渐渐皱紧。
嘉兴陆氏的量田,进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温伯庸不仅量出了陆氏明面上的隐田,还顺藤摸瓜,查到了东皋庄那七十余亩漏报之田。照这般势头下去,陆氏的万顷良田,迟早要被他连根挖出来。
常州联名呈子已递到御前,陛下却只回了八个字:常州联呈,着内阁明发。周廷翰低声自语,她根本没把这份呈子当回事。
旁边的生员轻声问:周兄,那我们……
周廷翰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连绵的屋檐。
温伯庸的量田之势,不是几封联名呈子能拦得住的。他缓缓道,但常州读书人的心,也不能就这么散了。
他转过身,目光坚定:下一封呈子,要换一种写法。不能只说民忧,要说理。
生员不解:说理?
周廷翰走到案前,提笔蘸墨:温伯庸量的是田,可江南读书人怕的不是量田,是量田之后,不知还有什么事在等着。他们怕的是,今日量的是隐田,明日量的便是明田。今日动的是陆氏,明日动的便是各家各户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,让朝廷知道,江南读书人要的,不是几亩薄田,而是一个说,新政不会伤及无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