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余音散在廊下时,沈令仪将那册清单搁回案角。
她抬眼望向殿中跳动的烛火,眼前却不是长春宫的灯,而是去岁三月初三那一日——太极殿前,幼主萧景煜当朝捧着诏书,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涩,却一句一顿,念得极稳。那时她北叩于阶下,金砖凉意透过膝头的衣料,心里想的是二字的分量;如今不过一年,这便要换成,由权宜的监国,变成名实俱定的大统。
绿萝端了温汤上来,见她出神,便轻声道:娘娘可是惦着让王那边?
沈令仪接过茶盏,指尖微顿:让王……是了,景煜那边,该去瞧一瞧。
——
翌日清早,沈令仪便往承恩宫去。
萧景煜正在书房临帖,见她进来,忙要起身行礼,被她按住:你如今是让王,我亦未正式受禅,不必拘这个。少年皇帝——不,如今的让王,抿了抿唇,将手里那张写歪了的字递给她看:朕……不,我这几日照娘娘说的,在读《让帝纪》。前头那几位让出来的,有的善终,有的……下场不好。
沈令仪就着他的手看了眼那字,笔力尚嫩,却极端正。她道:下场不好,多半不是让得不好,是让了之后,还攥着不肯放。你既肯放,我便护你到底——这话,去岁在御书房我就说过。
萧景煜眼圈微红,却没掉泪,只重重点头:朕记得。礼部拟的仪注,昨日也送到我这儿了,说受禅那日,要我亲奉玺绶。我……我练过了,不会抖。
沈令仪看着他绷着的小脸,忽然觉得这孩子比去岁又长了一截。她伸手替他将衣领理了理,淡声道:不必练给旁人看。那方玺,你奉得出,我便接得住。
——
出了承恩宫,沈令仪径去内阁值房。
崔珩与裴守之已在里头候着,案上摊着三套仪注的折中细稿。见她来,崔珩起身行礼,将那稿子双手呈上:娘娘,折中稿已细化毕。太庙告祭的祝文草成,太极殿受位的班次也排定了——只是有一处,臣等拿不准,须娘娘定夺。
沈令仪就座展开稿子,略扫几行,便知他指的是哪一处:你说的是与分截的那道关节?
崔珩道:正是。按折中,受位于太极殿,告祭于太庙,本该同日而行。然太庙在城北,太极殿居宫城正中,同日往返,仪仗浩繁,恐一日难毕。臣等拟了两法:一是受位当日先太极殿,翌日再赴太庙告祭;二是两礼并一日,申时受位、戌时告祭,中间只歇两个时辰。前者从容,却显得登基与告庙略分先后;后者紧凑,却未免仓促。
沈令仪沉吟。她想起去岁受位礼,便是受位与告祭分作两截——那回是权宜,名分未定,不敢大张。如今既已受禅在即,名分将明,这分截的气,便该收一收了。
她提笔在稿上圈了一处,落字:受位、告祭,同日而行。申时受位,戌时告庙,中间两个时辰,正好分赐朝臣、安顿仪仗。仓促些无妨——新朝新礼,本就不必全循旧制。
裴守之低声道:娘娘,旧制禅礼,受位后须大赦、改元、颁诏天下,这三桩的时辰也挤在这一日里……
沈令仪道:大赦的诏,登基前便拟好,受位礼成即发,不占当日工夫;改元——启元元年既已先行于首诏,受禅当日只需明告天下二字,不必另起年号;颁诏则由礼部与中书省分路发递,驿站加急,三日内达各道。这三桩,看似多,实则各有归处,不全压在礼成那几个时辰。
崔珩与裴守之对视一眼,俱在稿上记了。裴守之道:如此,臣等便将大赦诏、颁诏程限一并列入仪注附则,当日只行受位、告庙二礼,余者各司其职。
沈令仪点头:便是这样。仪注定了,便呈御前——不,呈我案上,我再过一遍,便发各部遵行。
——
仪注既定,京师的诸多关节,便也跟着转了起来。
中书省拟大赦诏的学士,连日宿在直庐;驿传衙门将各道的路程里程摊在壁上,用朱笔一道道划出加急的路线;太常寺的乐工,将新制的受禅大乐一遍遍合奏,宫墙内隐隐有金石之声传出。
萧夜寒自北境回京述职那日,正值二月底。
他风尘未洗,先去了长春宫。将北境核田的账册并一函密报一并呈上:江南三册与北境互参的底稿,温伯庸已令人抄了一份送来,与北境老账对得上——同名保人、互见寄户,根脚清楚。臣另派了人,沿着那根线,摸到了京里旧商号的余脉,待三月账成,便是一并收网的时机。
沈令仪接过那函,就着光看了一眼,递给绿萝收好:这件事,等禅礼过后再说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那一日不出差错。
萧夜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似想说什么,终是只低低了一声,转而道:北境诸将那边,臣已传了话——受禅当日,秦霄率北境使团入贺,京畿防务暂交副将,宫门仪卫亦加派,不至生乱。
沈令仪微微颔首:有你坐镇,我安心。
——
萧夜寒退下后,沈令仪独自在灯下坐了片刻。
她忽然想起一人——慈宁宫里那位。去岁清理门户,太后亲口认下崩夜西暖阁三证,将先帝旧砚推交于她,从此便再未多言朝政。然受禅在即,这宫里辈分最高的人,若不出一句话,外头难免有闲话:新朝女主临朝,可是连太后都压住了?
她唤绿萝:备轿,去慈宁宫。
慈宁宫的炭火比别处暖些。太后柳如烟倚在榻上,见她来,也不起身,只微微一笑:你这身子,是坐不住的性子。可是禅期定了,来寻哀家讨一句话?
沈令仪在榻边坐下,坦然道:是。受禅在即,宫里宫外都看着太后。您若肯在受禅当日,于慈宁宫受命妇朝贺,外头便知道,您是认这个新朝的。
太后目光微垂,指尖在榻沿轻轻叩了两下,半晌方道:你倒是直白。哀家这把老骨头,认不认,又有多大要紧?
沈令仪道:要紧。您认,各命妇便安;各命妇安,京里这些勋旧的内宅,便不乱。内宅不乱,外头那些想借女主违祖制生事的,便少了一处借力。
太后抬眼瞥她:你连这层都算到了。
沈令仪道:不是算到,是必须算到。您当年肯把崩夜的真相说出口,便已是把赌注压在了我身上。如今这赌注要到见底的时候,您总不会临门收手。
太后静了片刻,忽地低笑一声:你这丫头,倒是会拿话将哀家。也罢——受禅那日,哀家在慈宁宫见命妇。只是有一桩:你登基之后,遇着拿不准的,记得来慈宁宫走一遭。这宫里的规矩、前头的旧人,哀家比你知道得多。
沈令仪起身,端端正正福了一礼:臣媳记下了。
太后摆手:去罢,莫学那些虚文。你既来讨这句话,哀家给了,你便踏实去做你的女皇帝——哀家倒要看看,你这与民更始,究竟能更出个什么模样来。
——
从慈宁宫回来,天已擦黑。
沈令仪未及歇,便召来太常寺少卿问太庙告祭的预备。少卿回禀:太庙自去岁便已清扫整备,神主位次按新朝体例重排,惟受禅告祭之举,前朝无例——旧制只有登基告庙,禅让之君另行,与新君告祭不同。臣等拟了一稿,将受禅之君(让王)的奉迁之礼从简,单留新君告祭一仪,以免两礼缠杂。
沈令仪道:便从简。让王奉迁那节,礼数到了即可,不必铺张——他既让了,便不必再为大礼所累。你回去将稿子再理一遍,与崔珩的仪注对榫,莫教当日两处说法不一。
少卿领命退下。
——
夜深,长春宫只剩绿萝守在门外。
沈令仪重又展开温伯庸那册清单,就着将尽的烛火,将几处寄户又看了一遍。萧夜寒白日递来的密报里,说京里旧商号余脉已摸到一二,只是根须盘结,急不得——这倒与她白日在清单上批的根须渐清,勿躁勿懈暗合。
她指尖停在那行小字上,微微出神。去岁受位,她手里握的是的名与北境的兵;如今受禅在即,手里添了江南的实账、礼部的仪注、太后的那一句话。名分一寸一寸垫起来,原不是靠哪一道诏书,是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先把根基坐实了,水到,渠才成。
绿萝在门外轻咳一声,端了参汤进来:娘娘,三更了,好歹用一口再歇。
沈令仪接过,浅浅饮了半盏,将那册合拢。烛花地爆了一下,映得案上仪注的墨字一明一暗。她轻声道:明日,把这册与萧夜寒的密报,一并归入江南档——三月账成之日,便是收网之时。
绿萝应声收好,退至门边。
——
二月的最后一日,崔珩将最终仪注并太庙祝文呈入长春宫。
沈令仪灯下细阅,从受位班次到告祭祝词,逐条看过,只在祝文末句添了四字——与民更始。她搁笔时,窗外已起更。绿萝上来掌灯,见她神色沉静,不敢多言,只将那厚厚一叠仪注小心拢好。
沈令仪望向殿外沉沉的夜,轻声道:禅期既定,三礼将行。余下的,便是把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更鼓遥遥敲过三更。京师的春寒里,那一场将定名分的大礼,已近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