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接了朱批,当日内便在衙中开了议。
主持的是礼部尚书崔珩,须发皆白,做了三朝礼官,最知道这等二字的分量。他在堂上摊开一卷旧档,对列坐的郎中、员外郎们道:女主临朝,前朝并非没有成法,太宗朝圣母听政,便有仪注可循;只是禅让一事,历来是男主相承,如今要立的是千古未有的局面,仪注须细,半点含糊不得。
坐在一侧的礼部侍郎裴守之开口:崔大人,依陛下朱批详议仪注,俟朕裁夺,咱们是先拟出几套仪注,呈上去由陛下择定?
崔珩点头:正是。仪注不是定死的,是备着的。他手指点着案上那卷旧档:太宗朝圣母听政,行的是权同听政之仪,未行受位大礼;先帝初年,圣母亦曾垂帘,礼数从简。如今不同的是,陛下要的不是,是——幼主亲授,百官共证,这便得有授受之礼,不能只照旧例敷衍。
他顿了顿,又道:况且去岁受禅之时,遗诏已出,北境联署俱在,名分早落了根。如今要补的,是这礼的仪制。仪制做得周全,天下人才信这江山交得光明正大。
裴守之沉吟:那这仪注,该有几套备着?
崔珩伸出了三根手指:一为重礼,依古制禅让大典,筑坛、告天、幼主亲奉玺绶,百官陪位,礼成而后颁诏天下——最是隆重,也最费时日;一为简礼,不筑坛,就太极殿受位,遗诏为凭,幼主当朝奉玺,三揖而成,礼成即颁诏——去岁受位之礼便近此式,只是彼时称监国受命,如今须正名为禅;还有一为折中,太极殿行礼,加一遭太庙告祭,以示祖宗认可——既不似筑坛那般劳师动众,又比简礼多了层根脚。
堂上众人俱静了一静。礼部员外郎低声道:崔大人,这三套里,依您看,陛下会取哪一套?
崔珩摇头:这不该咱们猜。陛下朱批说俟朕裁夺,便是要咱们把路都踏平了,由她拣。他收起旧档,吩咐道:裴侍郎,你带人拟重礼的仪注;王郎中,你拟简礼;折中那套,我自个儿来。三套俱于半月内拟就,呈御前。不可草率,亦不可迟延。
他望了望堂外渐长的日影,又补了一句:还有,去岁受位礼那套仪注底稿,从宗正寺调出来,温大人当年经的手,里头有几处改的旧痕,都一并参详——如今要正名,旧稿里能用得上的,不必另起炉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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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郊驿道,春泥未干。
萧夜寒的马队于二月初九抵京。他未在城外多停,径直入宫,戌时到了长春宫。
沈令仪正就着灯看礼部递来的议事节略,听见脚步声,抬头见是他,将手中那页纸放下:你倒赶得巧,礼部今儿才接了朱批开议,你夜里便到了。
萧夜寒就着烛火在她对面坐下,身上还带着关外的风尘:北境的事处置完了,三镇联署的本子已正式入档,秦霄使人送来加急,说并州军屯的陈账也理清了,与江南丈田的三册互核,能接得上。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封缄封的文书,推到案上:这是北境核田的细账,江南那边若要拿军屯老账对隐田,这套用得上。
沈令仪接过,指尖掠过封皮上的火漆印:温伯庸在江南正需要这个。她抬眼看他:你这趟出去两月余,北境可还稳?
萧夜寒道:稳。靖王的长子萧承翊已到京,按去岁之策安置在武学司行走,并州军务暂由副将署理,无异常。宁王那边,荆湖的榷务实数册也核过了,私兵裁撤的数目与他报的相符,未见猫腻。
他略一停顿,又道:只是北境的将官里,有几人私下嘀咕——女帝登基,边将的恩赏名目,与旧制不同,他们不知往后该走哪条门路。
沈令仪微微一笑:这正该你这个帝夫去安。她将那封文书轻轻搁在一旁:新朝的新政,根在丈田;新朝的脸面,在禅让之礼。礼部已开议仪注,三套备着,由朕裁夺。你回来得正好,这两头,都需你从中周旋。
萧夜寒看了她一眼,眸子里有极淡的笑意:你如今说,已不大像硬拗出来的了。
沈令仪挑眉:是么?
他道:是。去岁受位那日,你北叩谢社稷,声音是稳的;如今坐在灯下说由朕裁夺,也是稳的。稳的人,说这话便自然。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沈令仪垂下眼,没接这话,只将礼部的节略重新拿起:礼部崔珩拟了三套——重礼筑坛告天、简礼太极殿受位、折中加太庙告祭。你觉得,该取哪一套?
萧夜寒道:你心里已有数了,何必问我。
沈令仪抬眼:你且说。
他缓缓道:重礼太隆重,如今江南丈田正到要紧处,朝廷的精力该放在实务上,不该为一场礼耗那样大的动静;简礼又轻了些,你受的是江山,不是虚名,太轻了,天下人嘴里服、心里不服。折中那套,太极殿行礼、太庙告祭,既给了祖宗一个交代,又不至于劳师动众——最妥。
沈令仪点头:我也是这般想。她指尖在案上叩了叩:只是这折中,也还有一处要斟酌——告祭太庙,该由谁主祭?幼主虽已让位(封让王),然大礼未行,名分上尚未正式去位,他主祭,便似在位时祭告,与之意相左;朕主祭,便似未受位先告庙,也乱了序。这层,得让礼部再想周全。
萧夜寒道:这便是礼官的事了。你既有了底,明日召崔珩问他的折中稿,哪里疏漏,当面点给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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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辰时,沈令仪在御书房召崔珩。
老尚书捧着三卷仪注底稿进来,行过礼,将三卷并排摆在御案上。沈令仪先取了折中那套,展开细看。
崔珩在旁禀道:陛下,折中这套,是依去岁受位礼的旧稿增改的——太极殿受位,两让之制成礼,另加太庙告祭一遭。只是这告祭的主祭之人,臣等斟酌了两日,尚未敢定。去岁受位本用之制,此次三辞过重,仍循两让之旧,于礼无悖。
沈令仪抬眼:说说你们的难处。
崔珩道:依古制,告祭太庙,当由在位之君主祭。如今幼主虽已让位(封让王),然大礼未行,尚未正式去位,若由幼主主祭,似是他在位时祭告,与之意相左;若由陛下主祭,又似未受位先告庙,序次上乱了。臣等想了两全的法子——可否由幼主以之名,于受位礼前行告庙之仪,陈谨遵先帝遗意,以江山授贤之意;受位礼成后,再由陛下于太庙行之礼,谢祖宗付托。如此,告与谢分作两截,序次便顺了。
沈令仪听罢,微微颔首:这法子使得。她将折中稿放下,又取了简礼那套扫了一眼,便搁开:重礼那套,眼下不取,留着存档便是——若日后四海承平,再补一场隆礼也未可知。简礼太轻,亦不取。就依折中这套为底,主祭分告、谢两截,礼部按此细化仪注。
崔珩躬身:臣遵旨。
沈令仪又道:还有一事。受位礼的日期,礼部可曾议过?
崔珩道:臣等拟了两个窗口——一在仲春下旬,一在季春上旬。仲春下旬离今不过半月余,礼数仓促;季春上旬则从容些,太庙告祭、太极殿受位,两处布置都来得及。只是……
他略一迟疑。
沈令仪道:只是什么?
崔珩道:只是陛下去年受位,定在三月。若今年禅礼亦选三月,天下人便觉年年三月有大事,反倒失了庄重。臣等的意思是,仲春下旬虽紧,却与去岁错开,不落年年三月的话柄。
沈令仪沉吟片刻,望向侍立一旁的萧夜寒。萧夜寒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她便道:仲春下旬,定得太赶,礼数易疏;季春上旬,与去岁三月相去不远,确落话柄。这样——便取仲春之尾、季春之前,着礼部就二月底至三月初这几日里,择一吉日,仪注从速细化,不必等满半月。江南的实务不能误,京里的礼也不能废,两头都要赶上。
崔珩应声:臣这就去办。
待老尚书退下,沈令仪将三卷仪注拢到一处,对萧夜寒道:禅期将定,礼数将备。剩下要紧的,还是江南那一头——三月之期里,各姓怎么做,三月之后,账上见分晓。礼部把仪制做周全,朕得把实务做实。
萧夜寒道:温伯庸在江南,会替你把实务盯住。
沈令仪望向案上那封北境核田的文书,轻声道:实务做实了,这禅让的礼,才立得住。去岁遗诏、北境联署、幼主亲授,三样都齐了;如今礼部备仪、太庙告祭、吉日将定,这局,便只差最后一揖。
她将文书拿起,递给绿萝:发往江南,交温伯庸。告诉他,北境军屯老账已核清,拿去与江南隐田三册互参,三月之期内,把该量的量清,该补的补上。朝廷的限期,不是空子。
绿萝接过,躬身退下。
沈令仪重新执笔,在礼部呈来的议单上,缓缓落下一行朱批:
禅期拟于二月底至三月初间择吉,仪注依折中之制细化,告、谢分截,毋忽毋亟。俟仪注呈定,朕亲裁。
朱痕干透,长春宫的烛火映着那行字,端正,沉稳,像一颗落定的子。
而江南的春风里,各姓的算盘正拨得飞快;京师的礼官,已就着吉日翻开了黄历。两处各忙各的,却都奔着同一个三月初——那一日,新朝的江山,要在一揖一受之间,彻底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