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正阳两口子倒没把黄家慧那些东一句西一句的童言童语当回事。这丫头刚上小学的年纪,整天嘴里蹦些大人听不懂的词儿,当爹妈的早就见怪不怪了。黄正阳反而扭头数落了林远舟一句:带一只过来就得了,两只哪吃得完。
图个好事成双嘛。林远舟咧嘴笑了笑,那笑模样憨厚得很,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。
黄正阳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,给他倒了杯茶,两人就这么闲聊起来。大概是因为在自个儿家里头,没了办公室那种公事公办的架势,谈话的氛围就松快了不少,这回聊的内容也往深里走了许多。从学校近来的变化聊到社会上的一些新鲜事,黄正阳聊着聊着才发现,这小子不光嘴皮子利索,肚子里还真有点东西——对社会上的事儿看得透,说出来的话常有自个儿的一套逻辑,对大学这几年也有自个儿的盘算,不是那种进了校门就只晓得混日子的主。
你是说,想在学校里头做点小买卖?黄正阳端着茶杯,眉毛挑了一下。
带的大一新生里头,头一回就冒出这种念头的,林远舟算是独一份。这两年毕业的学生,心心念念的多半是进国企、考公务员、挤外企,图的是个安稳饭碗。想单干的当然也有,可那基本都是工作几年、攒了点经验和本钱之后才敢动弹的,哪有大一刚入学就琢磨这些的。
就是想先在学校里头练练手,搞点小打小闹的,到时候少不了要黄老师您多指点。林远舟话说得谦逊,姿态摆得低低的。
黄正阳笑了笑,只当这是学生嘴上的客套话,点了点头,没往深了接。他哪里想得到,这小子这会儿已经在提前埋线了。
吃饭啦——厨房里头传来黄师母的吆喝。
林远舟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厨房走,端菜、摆碗、拿筷子,手脚麻利得很,一点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。黄师母在旁边看着,嘴上没说什么,眼里头倒是多了几分满意。
黄正阳从壁橱里头摸出一瓶五粮液,在手里头转了转,笑呵呵地问:远舟,中午整两杯?
我听黄老师安排。林远舟答得干脆。
黄师母有点不放心,怕这小伙子喝不了白酒。黄正阳摆摆手:你别操这份心,这小子酒量比我还强,一瓶白酒不在话下。
黄师母的手艺确实不赖。红烧排骨炖得酥烂入味,一条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,连那盘最家常的西红柿炒鸡蛋都炒得油亮喷香。林远舟也没客气,敞开了吃,敞开了喝,杯里的五粮液一口接一口,脸上连点红都没泛。黄正阳看在眼里,心里头暗暗点头——这小子是真能喝。饭后又跟黄正阳在阳台上靠着栏杆抽了几根烟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有的没的,楼下小区里有老太太遛狗经过,扯着嗓门跟邻居打招呼,黄正阳还探头往下看了一眼。一看表,三点多了,便起身告辞。
在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,黄正阳冷不丁喊了他一声:咱们班上有个叫叶清韵的女生,你知道吧?
知道。林远舟点了点头,心里头却翻了句花样——何止知道,往后还得睡一个屋檐底下的呢。
她家里头条件不太好。放假前何梦溪帮她递了贫困生助学金的申请,没批下来,好像卡在团委那边了。你回头帮她留意留意,要是学校里有合适的兼职机会,也替她操个心。
黄正阳说完,见林远舟愣在那儿没动弹,便多问了一句:怎么,有难处?
没有没有,一点问题没有。林远舟回过神来,那黄老师,我先走了。
出了楼栋,林远舟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,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。他万万没想到,老黄居然把这么一把尚方宝剑主动递到了他手上。有了这话,往后照应叶清韵的吃穿用度、日常起居,那都是名正言顺、师出有名的事儿了。就算何梦溪回头悄悄给辅导员打小报告,他也不虚——这可是黄老师亲自交代下来的任务。
回到学校的时候,雨刚停过。
天边那一抹晚霞铺展开来,浓一块淡一块的,像是谁拿了条胭脂色的绸子随手往天上一搭。空气里头还带着雨后的潮润,混着泥土和草叶子的气味。林远舟仰头望了一会儿那片霞光,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——要是这会儿能把苏晚晴和叶清韵都叫到跟前,自个儿往那儿一站,抬手指着天说一句再好的景致,也比不上你们俩好看,那该多带劲。
可这念头刚冒头,黄昏就收了它那副缠缠绵绵的架子,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俯瞰起大地来,林远舟也就跟着回到了人间。
苏晚晴不搭理他,叶清韵对他还存着戒心,到头来热热闹闹迎接他的,还是602宿舍那帮光棍。
宿舍里头已经热闹开了。有几个人从老家带了土特产回来,你一袋子我一罐子的,铺了半张桌子。张伟杰带了望州的酥糖,黄绍强拎了自家灌的香肠,李圳南塞了一包牛肉干,桌上花花绿绿摆了一片。林远舟的凤鹅早拿去孝敬老黄了,手里没货,干脆跑下楼搬了一箱啤酒上来,一声搁在地上,扯开封口就往外递。几个人围在一块儿,吃着特产、灌着啤酒、扯着淡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,没多会儿就把隔壁几个宿舍的男生给招了过来。
那些人觉得602这边最热闹,干脆回自个儿宿舍把特产也拎过来,往桌上一堆,大伙儿掺在一块儿吃。到最后,公共管理二班的男生差不多到齐了,愣是搞成了一场全班男生的茶话会。
那阵子是真热闹,也真单纯。一帮大老爷们儿无拘无束地讲着自个儿或者旁人的事儿,肆无忌惮地品评着班上哪个女生好看、哪个女生脾气好,谁跟谁好像有点意思。有人吹牛说自个儿高中时收过情书,马上就有人揭底说那情书是同桌帮着代写的,引来一阵哄笑。有一种叫集体感的东西,就这么在啤酒泡沫和瓜子壳里头悄悄生了根。
直到把查寝的阿姨给招来了,这帮人才恋恋不舍地散了场。
熄了灯,茶话会的余热还没散尽。黑漆漆的宿舍里头看不清彼此的脸,不知是谁起的头,话题就越聊越歪,从女生长相聊到了身材,从身材又聊到了些更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正聊到节骨眼上,金明远冷不丁冒出一句:咱几个里头,有没有谁真上过女人的床?
这话问得暧昧,却一下子把气氛拱到了顶。漆黑的屋子里头静了一拍,张伟杰头一个接茬:这你得问老四,他肯定不是处男了。
林远舟笑了一声,嘴上不认:凭什么怀疑我。
黄绍强也跟着起哄:认了吧老四,咱哥几个又不会往外说。
连一向话少的李圳南都憨憨地笑着搭了一句:远舟哥,就冲你跟班上女生说话那架势,保准是个老手。
金明远在旁边煽风点火:四哥,给大伙儿讲讲呗。
林远舟推不过去了,清了清嗓子。就这一声咳嗽,整个宿舍齐刷刷地安静下来,黑灯瞎火里头,几个人的呼吸都明显粗了些,心跳也不知怎的快了几拍。
我跟你们交个底——我真是处男,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。林远舟先把自个儿摘干净了,不过嘛,有一点感悟。
底下一片嘘声:少废话,快说!
这个感悟吧,林远舟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吐出来,五个字——缘,妙不可言。
就这?
黄绍强不死心,追了一句:具体怎么个妙法?
妙嘛,就是妙不可言的妙;言嘛,就是妙不可言的言。自个儿慢慢体会去吧。林远舟笑得意味深长。
这一笑像是会传染似的,602的几个人跟着嘿嘿嘿地笑开了,其实谁也说不上来自个儿在乐呵什么,就是觉得心里头痒痒的,不笑不行。
那是一种带着念想儿的遐想。
笑着笑着,林远舟忽然察觉戴振邦一直没吱声,便试探着喊了一嗓子:老戴?老戴,你干啥呢?
在、在呢……我在呢。戴振邦的声音从被窝里头闷闷传出来,结结巴巴的,还带着点喘。
林远舟心里头暗骂一句——好家伙,这什么定力,聊着天都能干这事。
其他人也回过味儿来了,笑声更大了一截。戴振邦挂不住脸,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:笑个屁!老子刚才那是咳嗽,咳嗽懂不懂?
说完,他翻身下了床,趿拉着拖鞋去了卫生间。没多会儿,里头就传来花洒哗哗的水声。
林远舟心里头有数,这话题不能再往下走了。对这帮光棍来说,嘴上没个把门的,话赶话说到出格处,离犯事儿也就不远了。
等戴振邦从卫生间回来,林远舟干脆利落地拍了板:老戴,你明天记得把被套洗了、被子拿出去晒晒。从现在起,都给我闭眼睡觉,谁再出声,明儿早上请全宿舍吃早饭。
林远舟在这间宿舍里的威信,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竖起来的了。这话一落,连戴振邦都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602又在《冷酷到底》的旋律里头挣扎着起了床。
老六,你能不能换首闹铃?成天就这一首,耳朵都听出茧了。张伟杰揉着眼睛嘟囔。
换什么换,你给我点一首看看,合我心意我就换。金明远不乐意了。
李圳南憨憨一笑,冒出一句:那就换成《缘,妙不可言》呗。
嘿嘿嘿……
602几个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那一脸的起床气,全被一阵骚里骚气的笑给冲了个干净。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金灿灿地铺了一地,像是预示着又一天骚气腾腾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