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清韵的反应大得超出了林远舟的预料。
她想哭又不敢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快要溢出来的那一刻,才飞快地用手背蹭一下,蹭完还得偷瞧林远舟一眼,怕他再沉下脸来。中间那张嘴抿得紧紧的,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,活像个挨了训又不敢吭声的小媳妇,委屈巴巴的。
林远舟拿她没辙,叹了口气:行了行了,先不谈这个了。我这人最讲道理,从来不强人所难。
话是这么说,他心里头另有盘算——叶清韵迟早是他的,跑不了。这念头一过,他顺手剥了两只虾仁,搁进她碗里。
叶清韵瞥了一眼这位从不强人所难的林班长,生怕他又像前两回那样夹着菜往自己嘴边递,只能默默领受这份,低着头,一口一只虾仁地吃了。那吃相还是老样子,斯斯文文的,慢得不行,像是在对付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吃了几只之后,她小声说:我饱了。
林远舟这才重新端起碗,把锅里剩下的料一扫而光,连汤底都没剩多少。吃完搁下筷子,擦了擦嘴,点了根烟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,比刚才小了些,可天色照样阴沉沉的,灰蒙蒙一片压在头顶上。林远舟侧脸朝着窗户,叼着烟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,又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了。小火锅的酒精炉还在烧,火苗舔着锅底,剩的那点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,热气往脸上扑,可这屋里安静得有点不对劲——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,这会儿谁都不说话,只剩下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。
叶清韵见他的注意力都搁在窗外头,才敢慢慢抬起脸来,悄悄打量这个非要当她男朋友的。目光从他的额头挪到鼻梁,又从鼻梁挪到下颌线,落在他叼着烟的那个侧影上。
她脑子里头闪过何梦溪说过的那几句话。
头一句是——一般同学玩不过林远舟的,你看才开学一个月,他又是班长又是外联部副部长,我都莫名其妙被他拉去帮忙做事了。
第二句更直白——他好像对你有意思,你要是不想谈恋爱,以后躲着点。
叶清韵呆呆地想着这些话,可她心里头真正纳闷的,其实只有一件事——林远舟为什么老是对自己凶巴巴的?对别人他都不这样。叶清韵想着想着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她仔细一看——食堂这排窗户的玻璃是反光的。外头天暗,里头灯亮,那玻璃就成了一面镜子。林远舟压根没在看雨,他正通过那面镜面,盯着自己瞧。
两道目光在镜面里撞了个正着。
叶清韵像是被烫了一下,脸地红了,慌忙站起来:我、我先回去了。
林远舟没拦她,也拎起自己的行李,说:二食堂离男生宿舍近,伞留给你。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。
说完,他叼着烟,拎着行李,掀开食堂门口那道厚橡胶门帘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那背影在门帘合拢的缝隙里晃了两下,就没了。
叶清韵来不及推辞那把伞——他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。等她回过神来,人已经不见了。她开始收拾桌面,擦到一半,手指碰到一个东西——一个信封。
牛皮纸的,不大,封口没粘。分量不轻,捏在手里沉甸甸的。这明显是林远舟落下来的,可他人影都没了,想追也追不上。
叶清韵捏着那个信封,愣了好一会儿,最后把它收进了口袋里。
……
602宿舍那几号人,国庆不是回了家就是泡网吧去了,屋里空荡荡的。桌上还搁着走之前没扔的几个饮料瓶,垃圾桶也满了没人倒,一进门那股子混合着泡面味和汗味的气息就扑了过来。林远舟没管这些,先给老娘打了个电话报平安,说到了,说安顿好了,说吃过了,应付完那几句话挂了线。洗了个澡,翻了会儿书,困意上来倒头就睡,一觉到天亮。
看来嗜睡是大学生的被动技能——连林远舟都没能躲过。第二天睁眼的时候,宿舍里多了两个人:黄绍强和金明远刚通完宵回来,一个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,一个眼圈乌青,俩人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德行。
林哥,给你带了包子!等我洗完澡,咱一块儿吃早餐。金明远指了指桌上两袋热腾腾的早餐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。
林远舟撇撇嘴:狗儿子的有屁快放,我还不了解你?无利不起早的玩意。
林哥,你这么说就伤感情了不是?咱一个宿舍的好兄弟。金明远一脸委屈。
林远舟压根不给他演的工夫:老子一会儿就得出门,你再不开口,那就等我回来再说。
金明远立刻放弃表演,脸上挤出几分忸怩:其实也不是啥大事……就是,我打算追白雨晴。可是竞争力太大,所以想请你帮帮忙。
这事倒不算多大。林远舟问:那要我怎么配合?
暂时还没想好。不过你是班长,总归有办法创造机会的嘛。金明远小小地奉承了一句。
林远舟想了想:行,我应了。不过你狗日的也真抠门,一袋包子就想收买老子。
正说着,刚洗完澡的黄绍强推门进来了,金明远立马闭了嘴。
黄绍强一眼看见桌上有吃的,二话不说伸手就夹起金明远的包子往嘴里塞,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:也不知道你今天怎么想起给老四买早餐来了。
金明远连忙护住自己那袋:你他妈不是在食堂吃过了吗?
就不兴我再饿啊?黄绍强振振有词,又伸手去拿。
金明远正准备去洗澡,担心自己的早餐被黄绍强偷吃了,眼珠子一转,当着黄绍强的面呸呸呸往包子上连吐了几口口水,然后得意洋洋地端着脸盆去浴室了。
贱货!
林远舟和黄绍强异口同声,骂的是同一个人。
黄绍强骂完,眼睛一转,盯上了林远舟那袋:老四,给我吃几个。
林远舟不干:老子自己还没吃呢。再说老六那儿不是有包子吗?
那上面有口水,你吃啊?黄绍强气哼哼地拿那话堵他。
林远舟咳了一声,面不改色:外面有口水,里面又没有。
黄绍强愣了一下,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——包子的外皮沾了口水,可馅儿是干净的,把皮一扒就能吃。他咧嘴笑了,冲林远舟竖起大拇指,点了个赞,然后心安理得地扒开包子皮,专掏里头的馅儿吃。
狗头军师林远舟吃完自己那袋,拍了拍手下楼去了。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,还能听见六楼传来金明远撕心裂肺的吼声,顺着楼道一层一层地往下灌——
黄绍强——老子跟你没完——包子里的馅呢!
林远舟笑了笑,没回头。
……
他在宿舍楼下找了个公共电话亭,拨了黄正阳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,那头接了。
黄老师,我从老家带了几只临港特产凤鹅,想给黄家慧和师母尝尝。
这种事不方便在宿舍里讲——林远舟要面子,黄正阳也要形象。要是当着金明远和黄绍强的面打电话给辅导员说要送礼,那他这班长在宿舍里的威信就不好使了。凤鹅这东西最好是放冰箱保存的,宿舍里没那条件,搁两天就得坏。他也没说专门送给黄正阳本人,而是把黄家慧和黄师母抬出来,这样一来,老黄拒绝的概率就低多了——总不能当着闺女和媳妇的面把学生的好意顶回去。
可老黄到底是老黄,还是客气了两句:不用不用,你在滨海不是有亲戚吗?给他们送就好了。
亲戚那儿我已经给了两只了。林远舟在电话里说——当然,这也是他现编的。他在滨海哪来的亲戚。
黄正阳在那头沉吟了一下:那行吧,谢谢你了。中午来家里吃饭。
挂了电话,黄师母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:谁呀?
林远舟,说是带了点临港土特产给我。
你这学生倒挺殷勤的,黄师母擦了擦手,皱了皱眉,不会是图啥吧?
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。一个刚开学一个月的大一新生,又是送礼又是要登门的,搁谁都得犯嘀咕。黄正阳笑了笑,宽和地说:我一个大学辅导员,手里能有什么资源?林远舟本身已经是班长了,又刚当上外联部副部长,我还能给他什么?
老黄的社会资源确实有限。大学辅导员说到底就是个管学生的差事,又不是什么实权部门。可他在财院里头还是有点薄面的——同事之间、系里头、行政楼那些办公室的门,他推得开。而林远舟要想在财院舒舒服服过完这四年,还真就需要老黄这几分薄面。这层关系,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只是谁也不挑明。
黄师母倒是吃了一惊:他都当上社团副部长了?不会是团委那边有人给他撑着吧?
黄正阳摇摇头:据我了解,不是团委那边的关系。这个副部长当得有点误打误撞的意思。不过这些都不重要——你出去买点菜,我中午跟他喝两杯。
……
按黄正阳电话里给的地址,林远舟找到了他家。
是个老小区,六层板楼,没电梯,外墙的白灰掉得斑斑驳驳的,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纸箱子,墙角还结了蛛网。林远舟拎着装凤鹅的袋子爬到四楼,在左手边那扇防盗门前站定,抬手敲了三下。门里头传来电视的声音,放的什么动画片,吵吵闹闹的。
从人际交往上来说,登门吃饭已经是比较亲近的关系了。尤其黄家慧这个小丫头,对林远舟这个印象极深——上次来的时候,林远舟逗了她半天,她到现在还记着。
门一开,小胖丫头就冲了出来,圆脸红扑扑的,扎着两个羊角辫,仰着头大声嚷道:哥哥,我知道苏晚晴姐姐的QQ啦!
声音又脆又亮,在楼道里还带了个回音。
什么QQ?
黄正阳夫妇在身后面面相觑,完全没听明白这丫头在说什么。
林远舟倒是听懂了。他脸上有点挂不住,笑得不太自然。上次来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,没想到被这小胖丫头记在了心里,还挑这么个时候当着她爸妈的面嚷出来。
他在心里默默盘算:下回再来,得从新华书店搬一箱加减法运算练习册和新概念英语听力题过来,管保让这丫头赢在起跑线上——到时候她就顾不上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。算术题做不完,听力题听不尽,看她还有没有闲工夫替哥哥操心这些有的没的。